馄饨店那晚之后，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陈墨切断了所有直接的数据探针，只通过几个跳转节点，以最低频率接收公开的任务链更新信息。苏晓每天会来店里坐一会儿，有时帮忙擦擦桌子，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待着，手腕上那褪色的幸运绳偶尔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在练习，老周后院里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成了她最初的“情绪感应”对象——尝试分辨植物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情绪底色”，这是她自己想出来的笨办法。
我则开始频繁在旧城区南部，尤其是废车场到旧编组站那片区域溜达。系统地图上，那里被标记为“轻度污染废弃区”，建议觉醒等级F+以上进入。实际走进去，满眼是锈蚀的车辆骨架、坍塌的砖石厂房和丛生的杂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臭氧和机油混合的怪味。
老周给的图纸，是在三天后的一个傍晚，用旧报纸随意卷着塞给我的。纸张泛黄发脆，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用蓝色和红色的圆珠笔线条勾勒出复杂的管网走向，标注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就这个了，凑合看吧。”他擦着手，语气平常得像在递一包调料，“对了，东头老刘家的屋顶前两天下雨又漏了，我让他明天来拿点旧瓦片。”
图纸不完整，只覆盖了废车场东侧大约两个街区的范围，但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检修井”和一条标注为“废弃，1987年封堵”的雨水线。其中一个检修井的位置，就在系统标注的、任务链最终环节“收集散逸的惰性能量结晶（0/5）”的刷新点附近。
巧合？我收起图纸，对老周道了谢。他没多问，转身去搅动锅里翻滚的骨汤。
任务链的接取悄无声息。通过陈墨设置的中介程序，我们以三个不同的匿名身份，分别接取了链条上不同环节的任务。最终环节“收集惰性能量结晶”被分配给我接的那个身份。系统反馈很迅速，任务详情和一组临时性的能量感应坐标发送到了伪装的接收器上。
“坐标区域和图纸上红圈的位置，重叠率超过百分之八十。”陈墨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传来，带着熬夜后的轻微沙哑，“模型更新了，据最近一周该区域公开的环境能量读数，波动曲线开始出现低频尖刺。峰值出现的时间……不太规律，但间隔在缩短。”
“像什么东西在下面喘气，越来越急。”苏晓话，她今天没来店里，频道里的声音有些紧绷，“我昨天靠近那边的时候，总觉得地面……有点嗡，不是声音，是感觉。很烦躁的感觉。”
“就是那里了。”我说，“明天下午，废车场东侧检修井附近。陈墨，我要那个‘喘气’最可能突破的薄弱点坐标，误差尽量小。苏晓，你提前一小时到外围，不用进去，就感觉。如果那种‘烦躁’突然变得尖锐或者混乱，立刻通知。”
“明白。”陈墨敲击键盘的声音密集响起。
“林哥，你小心。”苏晓低声说。
第二天下午，天色阴郁，云层压得很低。我穿着和周围环境色调接近的灰绿色旧外套，背着一个半空的工具包，像个误入废弃区域的维修工，慢慢晃悠到目标地点。
检修井的铸铁井盖还在，但边缘已经和沥青路面几乎长死，盖子上锈蚀的孔洞里塞满了泥土和枯草。系统给的感应坐标就在井盖正上方微微闪烁。按照任务说明，我需要用配发的“低功耗能量吸附器”在这里工作十五分钟，收集可能析出的“惰性能量结晶”。
吸附器是个巴掌大的扁圆金属盒，接上便携能源就能启动。我蹲下身，假装摆弄设备，目光扫过周围。废车场空旷寂静，只有风穿过废旧金属缝隙的呜咽。远处，隔着锈蚀的车壳缝隙，能看到苏晓的身影，她靠在一辆报废公交车的阴影里，低头摆弄手腕上的绳子。
耳机里传来陈墨平稳的汇报：“坐标已同步。据过去二十四小时能量波动及地下结构推测，最可能的应力释放点在井盖东南偏南约一点七米，深度约三米五的位置。那里有一条旧排水管道的裂缝，图纸上有标注。”
“收到。”我将吸附器随意扣在井盖上，按下启动钮。设备发出低微的嗡鸣，指示灯亮起绿色。任务计时开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吸附器毫无收获，指示灯一直是代表“无捕获”的绿色。这很正常，如果那么容易收集，系统也不必大费周章用长期任务链来诱导。
大约过了八分钟。
“林哥。”苏晓的声音突然切入，压得很低，语速加快，“地下的感觉……变了。很乱，像有很多细小的东西在到处撞，而且……有点烫。不是温度，是感觉上的‘烫’。”
几乎同时，陈墨的报告传来：“检测到低频能量脉冲，强度在快速爬升！模型预测，峰值可能在两到三分钟后触及临界点，释放路径……就是我标定的那个位置！”
“苏晓，撤离到更远的安全点，保持观察。”我站起身，从工具包里抽出两截可连接的合金探杆，迅速拧紧，“陈墨，给我精确到厘米级的引导。”
“明白。”苏晓的声音带着紧张，但没有犹豫。
“正在计算……偏移量修正……就是现在，你正前方两步，地面有裂缝痕迹的地方，往下！”
我跨步上前，合金探杆的尖端对准地面那条不起眼的、被尘土半掩的裂缝，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了下去！
探杆穿透表层的沥青和硬土，下方传来空洞的触感，随即是某种坚韧物质被撕裂的闷响。一股并不强烈、但带着明显躁动感的暖风，顺着探杆与孔洞的缝隙“噗”地涌出，吹起地面的浮尘。
没有炫目的爆炸，没有剧烈的震动。只有地下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叹息般的低鸣，随后，那种隐约的“嗡”感和苏晓描述的“烦躁烫意”如同退般迅速消散。
我手腕上伪装成普通电子表的任务接收器轻轻一震。
【常任务（链式）最终环节：“收集散逸的惰性能量结晶”完成。】
【检测到微量惰性能量结晶（5单位）已吸附。】
【奖励结算中……】
吸附器的指示灯不知何时变成了代表“收集完成”的蓝色。我拔出探杆，杆身温热，尖端沾着些暗色的、类似沥青与晶体碎屑混合的残留物。我小心地用特制的取样袋刮下一点，封好，放入工具包内层。
“能量读数断崖式下跌……回归基线水平。”陈墨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细微颤抖，“成功了？就这么……成功了？”
“地下的感觉……平静下去了。还有点凉丝丝的余波，但不乱了。”苏晓汇报，听起来松了口气。
我也轻轻吐出一口气，准备收拾东西离开。这次预比预想的还要顺利，顺利得甚至有些……平淡。我们就像恰好路过，顺手用正确的方式捅破了一个即将胀破的气泡。
然而，就在我弯腰去取井盖上那个吸附器时，一阵不紧不慢的鼓掌声，从一堆生锈的汽车残骸后面传了过来。
我动作顿住，缓缓直起身。
三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个穿着深灰色制服、戴眼镜的男人，身姿笔挺，正是老鬼之前描述过的那个“神秘人”。他身后跟着两名穿着类似但款式更简单的制服的年轻人，表情严肃，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站位封住了我两侧可能的移动路线。
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镜框，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我，又瞥了一眼井盖和地上的孔洞，最后落回我脸上。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清理工作完成得很及时，‘维修工’先生。”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我有点好奇——”
他顿了顿，目光像无形的探针。
“你们怎么知道，这个‘常任务’收集的东西，不及时处理的话……会变成‘触发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