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李秀珍坐在副驾驶，挺直了腰板，像一尊即将要上战场的雕塑，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现在的医生就是喜欢小题大做”、“一点小毛病就要花大钱”。
我没有理会车里这一场无声的闹剧。
我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那些熟悉的建筑，在我的视线里被拉长，扭曲，变得模糊不清。
就像我刚生完孩子那会儿，我的整个世界。
记忆，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个阴冷湿的坐月子期间。
我剖腹产，伤口疼得钻心，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婆婆端来一碗寡淡无味的小米粥，放在床头，用一种施舍的口吻说：“先凑合着喝吧，你嫂子那边炖了鸡汤，她生了金孙子，得好好补补。”
然后，她转身就去了隔壁张莉的房间，嘘寒问暖，笑声不断。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欢声笑语，再看看自己碗里那清汤寡水的粥，眼泪就那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同样是她的儿媳，同样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只因为张莉生的是儿子，我生的是女儿，待遇就有了天壤之别。
她抱着那个被她称为“金孙子”的侄子，满脸褶子都笑开了花，嘴里不停地夸：“我们顾家的香火，可就指望你了。”
轮到我的女儿囡囡，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撇撇嘴说：“又是个丫头片子，赔钱货。”
话里话外，都是对我，对囡囡的敲打和嫌弃。
大孙子出生时，家里大摆宴席，风光无限，几乎请遍了所有亲戚朋友。
轮到我的女儿满月，婆婆却说疫情期间，一切从简，最后只在家摆了几桌，请了最亲近的几家亲戚。
席间，她还不停地跟人嘟囔：“女孩子家家的，不用那么铺张浪费。”
好像给我女儿多花一分钱，都是对她财产的巨大侵占。
孩子的衣物、玩具，更是对比鲜明。
大孙子的，永远都是最新款，名牌货，从头到脚，无一不精。
而我的囡囡，常常只能穿堂哥穿剩下的旧衣服。
那些洗得发白、变形的衣服套在囡囡小小的身体上，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婆婆还美其名曰：“小孩子穿旧衣服好养活，这是勤俭节家。”
所谓的勤俭，不过是她严重偏心的遮羞布。
产后的那段时间，我情绪极度低落，激素水平的紊乱加上无处不在的差别对待，让我几近崩溃。
我常常在夜里，一个人抱着囡囡，偷偷地哭。
枕头湿了一片又一片。
我试图跟丈夫顾宇倾诉我的委屈。
可他，那个我曾经以为可以为我遮风挡雨的男人，只会用一句苍白无力的话来敷衍我。
“我妈就那个嘴，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
“她年纪大了，你就多担待一点。”
担待。
又是担待。
我到底要担待到什么时候？
最让我绝望的一次，是囡囡半岁的时候，突然高烧。
小脸烧得通红，浑身滚烫，呼吸急促。
我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孩子就要去医院。
可婆婆却拦住了我们，她坚持要顾宇先开车送大孙子去上早教课。
她的理由冠冕堂皇：“早教课一节好几百呢，不能迟到，迟到了钱就白花了！小孩子发烧很正常，物理降温一下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