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腊月廿八,雪停了,天却更冷。

曙光工厂的烟囱从凌晨就开始冒烟,到上三竿时,工坊院子里已经摆满了成品。一百把钢刀用草绳捆成十捆,每捆十把,刀刃都用浸了桐油的麻布包裹着防锈。五十杆长矛立在墙边,矛头寒光闪闪,木杆笔直。二十副甲叠放在木板上,是用新炼的低碳锰钢片缀在厚帆布上制成的,虽然简陋,但防护力远超皮甲。

陈五带着人最后一遍清点,手指在清单上滑动:“刀一百把,对。矛五十杆,对。甲二十副,对。范掌柜要的货,齐了。”

沈墨站在工坊门口,看着这些即将换回粮食、布匹、书籍和匠人的武器,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他更在意的是另外三样东西——那三样没有摆出来的东西。

“先生,”徐元亮从账房里出来,手里捧着账簿,“按您吩咐,那三样单独装箱,用火漆封了,放在库房最里面。钥匙只有您和我有。”

“账目呢?”

“另记一本密账。”书生压低声音,“只有物品名称和数量,没有图纸,没有制法。连李老四都不知道具体配方。”

沈墨点头。那三样东西,是他这半个月抽空试制的“私货”:改良震天雷——装药量加倍,外壳改用生铁铸成带预制破片的花纹;简易手弩——用钢片做弓臂,射程可达六十步,能连发三矢;还有一样……他暂时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范家的人什么时候到?”

“说是午时。”徐元亮看了看天色,“快了。”

正说着,望楼上哨声响——三短一长,代表“商队来了”。

沈墨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出工坊。冰墙上,值守的民兵已经架起了床弩——不是对准商队,是种姿态。要让对方知道,曙光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范永斗的商队准时出现在山道上。这次规模更大,二十辆大车,四十多号人,还有三十多个衣衫褴褛的男女跟在车队后面——那就是他“买”来的匠人。

车队在屯外停下。范永斗下了马车,还是那身狐皮袄,手里铁核桃搓得咔咔响。他扫了一眼屯墙上架起的床弩,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换上笑容:“沈先生,守备森严啊。”

“乱世之中,不得不防。”沈墨拱手,“范掌柜的货都带来了?”

“带来了。”范永斗侧身,指着车队,“粮食三百石,都是今年的新粮。布一百匹,虽然粗了些,但厚实。书……”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武备志》残卷三册,《天工开物》手抄本一册,《农政全书》摘抄两卷,还有杂书四十七本——都是按沈先生要的,实用为主。”

沈墨接过清单,心里一热。《天工开物》的手抄本!虽然只是部分,但在这个时代,已是无价之宝。

“匠人呢?”

范永斗朝后面招招手。那三十多个男女畏畏缩缩地走上前,大多是青壮年,也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穿着单薄的破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里满是惶恐和麻木。

“三十四人。”范永斗说,“铁匠五个,木匠三个,泥瓦匠两个,皮匠一个,织工两个,郎中一个——说是祖传的骨科,真假不知。剩下二十个是家属,有老有小,但都能活。”

沈墨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他看到有个年轻铁匠的手指缺了一截——工伤?还是刑罚?看到一个老木匠背着的工具箱虽然破旧,但工具摆放整齐,是个讲究人。还看到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躲在母亲身后,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工坊的烟囱。

“都过来。”沈墨说。

人群挪动。沈墨走到那个缺手指的铁匠面前:“怎么伤的?”

铁匠低头,声音嘶哑:“打铁……锤子砸的。”

“左手还是右手?”

“……右手。”

沈墨抓起他的手查看。伤口在食指和中指的第二节,已经愈合,但留下了扭曲的疤痕。他捏了捏铁匠的虎口,肌肉结实,是老手。

“还能打铁吗?”

“能……”铁匠抬起头,眼里有了点光,“左手也能练。就是……慢些。”

沈墨点头,又走到那老木匠面前:“做过最精细的活是什么?”

老木匠想了想:“给大户人家做过拔步床,雕花的那种。也修过水车,做过纺车。”

“会看图纸吗?”

“会一点……简单的。”

沈墨挨个问过去。有的人对答如流,有的人支支吾吾。那个郎中最有意思——自称姓胡,说祖上是太医局的,专门治跌打损伤。沈墨随手考了他几个位和正骨手法,他答得准确,还演示了怎么复位脱臼的肩膀。

“胡郎中留下。”沈墨说,“其他人,陈五,带他们去安置区,先洗澡换衣,吃顿饱饭。吃完饭,按手艺分到各组去试试。”

“是!”

新来的匠人和家属被带走了。范永斗笑眯眯地看着:“沈先生满意?”

“还行。”沈墨说,“现在看我的货。”

他让人把刀、矛、甲抬出来。范永斗带来的几个师傅上前验货——都是老手,看刀看刃口,看矛看直度,看甲敲声音。

“好刀!”一个师傅抽出一把,屈指一弹,清音悠长,“钢口均匀,硬度韧性都不错。比卫所官造强。”

“矛也扎实。”另一个师傅试了试矛杆的弹性,“木料是硬木,处理得好,不裂不变形。”

范永斗亲自检查甲。他让人用腰刀砍了一下,“当”的一声,钢片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沈先生,”他放下甲,眼睛发亮,“这甲……用什么铁打的?”

“新炼的钢。”沈墨说,“具体不便透露。”

“明白,明白。”范永斗搓着手,“那……咱们交割?”

“不急。”沈墨说,“我还有三样东西,范掌柜或许感兴趣。”

他示意徐元亮去库房取。片刻后,三个木箱抬了出来。

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十个圆滚滚的铁球,表面有凹凸花纹,大小如拳头。

“改良震天雷。”沈墨拿起一个,“外壳生铁铸成,内有预制破片。爆炸时,破片能飞溅十步方圆。比竹筒的威力大三倍。”

范永斗眼睛瞪大了:“这……这怎么用?”

“投掷,或用抛石机抛射。”沈墨说,“但要注意——引信只有五息时间,点了火立刻扔出去。”

他让人现场试了一个。在空地挖了个浅坑,放进去,点燃引信。五息后——

“轰!”

巨响震得地面发颤,铁球炸开,破片四溅,深深嵌入三十步外的木靶。烟尘散开,浅坑变成了个脸盆大的坑。

范永斗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第二个箱子,是五把手弩。

“钢臂手弩,射程六十步,能连发三矢。”沈墨演示装填——拉开弓弦,卡入箭槽,扣动扳机。“矢是特制的,箭头,带血槽。”

他瞄准五十步外的草靶,扣动扳机。“嗖”一声,箭矢正中靶心。再拉弓弦,第二发,第三发——三发全中,间隔不到三息。

范永斗呼吸急促了。他是商人,更是个明白人。这东西如果落到边军手里,或者……关外那些人的手里……

“第三样。”沈墨打开第三个箱子。

箱子里只有一个东西:一个铁制的圆筒,长约一尺,直径三寸,一头封闭,一头开口。筒身有握把,还有简单的瞄准装置。

“这是……”

“火门枪。”沈墨说,“单发,前装,滑膛。但比鸟铳轻,比三眼铳准。有效射程八十步,三十步内能穿棉甲。”

他让人装填——从筒口倒入,用通条压实,装入铅弹,再压实。然后在火门处倒入引。

“看好了。”

沈墨举枪,瞄准七十步外的木靶。扣动扳机——火绳点燃引,火焰窜入枪膛。

“砰!”

枪口喷出火焰和硝烟,后坐力让沈墨肩膀一震。七十步外的木靶上,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弹孔。

寂静。

范永斗带来的师傅们全都呆住了。他们见过火铳,但没见过这么轻便、射速这么快的火铳。明军的鸟铳装填要二十息,这玩意……十息?

“沈先生,”范永斗的声音有些涩,“这三样……卖吗?”

“卖。”沈墨说,“但只卖成品,不卖制法。而且,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震天雷和手弩,你可以随便卖。但这火门枪——”沈墨盯着他,“只能卖给明军,而且要有兵部的批文。若我发现你卖给关外的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范永斗脸色变了变,随即笑道:“沈先生放心,范某是正经商人,违法的事不做。”

这话沈墨一个字都不信。但他需要范永斗的渠道,需要他带来的匠人和物资。有些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价格呢?”范永斗问。

“震天雷,五两一个。手弩,二十两一把。火门枪,五十两一杆。”沈墨报价,“、箭矢、铅弹另算。”

“贵了。”

“值这个价。”沈墨说,“范掌柜可以算算——一个震天雷扔进敌群,能伤多少人?一把六十步内能连发的手弩,能顶几张弓?一杆八十步能穿甲的火门枪,能抵几个弓箭手?”

范永斗沉默片刻,咬牙:“震天雷要五十个,手弩二十把,火门枪……十杆。但我要三个月内交货。”

“可以。”沈墨说,“定金三成。”

“成交。”

交割完成。范永斗的车队拉着武器走了,留下三百石粮食、一百匹布、五十本书,还有三十四个新来的匠人和家属。

屯子里一下子多了三十四张嘴,但也多了三十四双手。

当天晚上,沈墨召集所有核心人员开会——陈五、赵猎户、李老四、徐元亮、周婶,还有新来的胡郎中,以及匠人里挑出来的两个代表:缺手指的铁匠王铁锤,老木匠鲁师傅。

议事堂里点着四盏油灯,照亮墙上挂着的地图——是沈墨这几天画的“曙光新城规划图”。

“人都齐了。”沈墨站在图前,“先说两件事。第一,新来的三十四人,要尽快融入。周婶,你负责安排食宿,按家庭单位分房。陈五,带他们熟悉屯子规矩——尤其是工分制和学堂制。”

“第二,”他指着地图,“这里太小了。我们要扩建。”

图上,现在的屯子只是一个小方块。周围画出了大片的区域:东面是工坊区,西面是居住区,北面是农田,南面是学堂和医馆。整个规划呈方形,边长一百五十丈,是现在的三倍大。

“这么大?”鲁师傅倒吸一口凉气,“这得多少人建?”

“慢慢建。”沈墨说,“今年开春,先建围墙和工坊。夏秋建住房。冬天建学堂医馆。三年内完成。”

他顿了顿:“但扩建之前,我们要先解决一个问题——人。现在屯里六十七人,加上新来的三十四,一百零一人。要建新城,至少要三百人。”

“去哪找人?”陈五问。

“两个渠道。”沈墨说,“第一,继续从范永斗那里买——匠人、流民,只要有一技之长,都要。第二……”

他看向胡郎中:“胡师傅,你是郎中,应该知道哪里有逃难的百姓,或者活不下去的佃户。”

胡郎中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倒是有几处……北面三十里的赵家庄,去年遭了蝗灾,今年又闹匪,不少人都逃了。西面黑虎岭下,有几个寨子,听说寨主苛待佃户,也有人想跑。”

“好。”沈墨说,“开春后,派人去这两处招人。条件很简单——来了就有饭吃,有房住,活拿工分,孩子能上学。”

“他们会信吗?”鲁师傅怀疑。

“所以要先做出样子。”沈墨说,“我们要让外面的人看到,曙光屯的人,吃得饱,穿得暖,有奔头。到时候,不用我们招,他们会自己来。”

会议开到深夜。散会后,沈墨留下徐元亮。

“元亮,那本《天工开物》的手抄本,你看过了吗?”

“粗略翻了一遍。”书生眼睛发亮,“先生,里面记载的很多技法,和您教的……有相通之处。尤其是冶炼、纺织、制陶这几卷。”

“抄一份。”沈墨说,“不,抄三份。一份放学堂,给学徒看。一份放工坊,给匠人参考。还有一份……”他顿了顿,“你收好,做注疏——把你学到的现代知识,用古人能理解的方式,注释在旁边。”

徐元亮一愣:“注疏?学生……学生怕曲解了原意。”

“就是要‘曲解’。”沈墨说,“不,是‘发展’。宋应星先生写的是他那个时代的技术,我们要在这个基础上,往前走一步。比如炼钢,书里记载的还是灌钢法,我们已经用上反射炉了。你要把新方法补进去,但要写得像是对原书的‘补充注解’。”

这是偷梁换柱,但也是知识传承的必然——旧知识要在新时代焕发生命力,就必须被重新诠释。

“学生明白了。”徐元亮用力点头。

“还有,”沈墨从怀里掏出一叠纸,“这是我画的几种新农具——深耕犁、播种机、水车、风车。你整理成图册,配上说明。开春后,让木工组和铁工组试制。”

徐元亮接过图纸,一张张翻看。越看越心惊——这些农具的结构精妙,很多原理他闻所未闻。

“先生,这些……也是书上看来的?”

“有些是,有些是自己想的。”沈墨说,“记住,我们不光要活下来,还要活得比别人好。而活得好,首先得吃得饱。农业是本。”

夜深了。沈墨走出议事堂,没有回屋,而是登上了冰墙。

月色很好,照得雪地一片银白。远处山峦起伏,像沉睡的巨兽。更远处,是五百里外的北京城,此刻恐怕正被战云笼罩。

但在这里,在这小小的荒屯,炉火彻夜不熄。

他听到工坊里传来叮当声——是王铁锤在连夜赶工。那缺了手指的铁匠,下午吃了一顿饱饭后,就主动要求上工。他说:“闲着难受,听着打铁声才踏实。”

听到学堂里传来读书声——是几个新来的孩子在跟阿竹学认字。阿竹现在已经是“小先生”了,教得有模有样。

听到医馆里传来捣药声——胡郎中在整理药材,说明天要给大家号脉,看看有没有隐疾。

这些声音,在这乱世的深夜里,像微弱的萤火,但终究是光。

沈墨望向东方。那里,第一缕曙光很快就会刺破黑暗。

“先生。”

身后传来陈五的声音。疤脸汉子提着灯笼走上墙头。

“还不睡?”

“睡不着。”陈五走到他身边,“先生,我今天算了一下……按现在的工分,我一个月能挣九百工分。换成粮食,够吃三个月。换成布,能做两身新衣。如果攒一年……”

“能娶个媳妇?”沈墨笑问。

陈五脸一红,但没否认:“以前在边军,想都不敢想。当兵的,今天活着明天不知道死在哪,谁家姑娘肯跟?但现在……我觉得,我能活到老,能成个家,能……过正常人的子。”

这话很朴实,但沈墨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能的。”他说,“不光你能,这里所有人都能。我们要建的,就是能让普通人过正常子的地方。”

陈五重重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先生,今天范永斗走的时候,悄悄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让我们小心点。最近宣府镇那边,有人盯上我们了。”

沈墨心头一紧:“谁?”

“他没说名字,只说是个‘大人物’,嫌我们抢了生意。”陈五压低声音,“范永斗说,宣府匠作营的那些官匠,原本靠着给边军造兵器吃饷。现在张游击从我们这儿订炮,断了他们的财路。有人放话,要让我们‘开不下去’。”

沈墨沉默。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技术垄断必然触动既得利益者,尤其是在这个腐败的体制里。

“你怎么看?”他问陈五。

“兵来将挡。”疤脸汉子握紧腰刀,“咱们有墙,有弩,有炮,还有人。不怕他们。”

“但也不能硬拼。”沈墨说,“明天开始,加强巡逻,尤其是夜里。工坊那边,核心工序要分拆——炼钢的不知道配药,配药的不知道制模,制模的不知道组装。就算有内鬼,也偷不走全套技术。”

“内鬼?”陈五脸色变了,“先生是说……”

“新来的三十四人,底细不明。”沈墨说,“要观察,要考验。真有本事的,重用。有异心的……”他没说完,但眼神冷了。

乱世之中,仁慈要有锋芒。

正说着,远处山道上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很小,很远,在雪地里忽明忽灭,像鬼火。

“有人。”陈五立刻警觉。

沈墨眯起眼。那火光移动得很慢,不像是大队人马。倒像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在雪夜里艰难行走。

“去看看。”他说,“但小心点。带五个人,带弩。”

陈五下了墙,很快带着五个民兵出了屯门。火把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沈墨在墙上看着。那点火光越来越近,能看清了——是一个人,拄着棍子,踉踉跄跄地走。身后……好像还拖着什么。

陈五他们迎上去,火把照亮了来人。

是个女人。

约莫三十岁,衣衫破烂,头发散乱,脸上有冻伤。她背上用布条绑着个孩子,约莫两三岁,闭着眼,不知是睡是昏。她手里还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瘦得像柴,走一步晃三下。

女人看见陈五他们,腿一软,跪在雪地里。

“救……救命……”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陈五连忙扶起她:“从哪来?”

“喜峰口……逃出来的……”女人喘着气,“……屠村……男人都死了……我带两个孩子跑……跑了一个月……”

她背上的孩子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哭声。

沈墨在墙上听见,心里一沉。他下了墙,走出屯门。

女人看见他,挣扎着又要跪:“老爷……给口吃的……孩子快不行了……”

沈墨蹲下,检查孩子。女孩脸色青紫,呼吸微弱,是严重冻伤加饥饿。男孩好些,但也是皮包骨。

“抬进去。”他对陈五说,“叫胡郎中。”

女人和孩子被抬进医馆。胡郎中检查后,摇头:“女孩……够呛。冻得太久,手脚怕是保不住。男孩还能救。”

女人一听,眼泪刷地流下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把脸埋在孩子身上。

沈墨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这就是乱世。千里逃难,家破人亡,为了活命,什么都顾不上。

“尽力救。”他对胡郎中说,“用什么药,去库房取。不够的,明天去大同买。”

“是。”

沈墨走出医馆,站在雪地里。夜风吹来,冷得刺骨。

陈五跟出来:“先生,这母子三人……”

“留下。”沈墨说,“告诉周婶,好好照顾。孩子救活了,让女人在食堂帮忙。男孩……送学堂。”

“可是粮食……”

“粮食不够,就去买。钱不够,就去挣。”沈墨转身,看着工坊通明的炉火,“我们建这个屯子,不就是为了让这样的人,有个活路吗?”

陈五沉默,重重点头。

这一夜,曙光屯又多了三口人。

第二天一早,沈墨去医馆看那女孩。胡郎中已经给她的手脚敷了药,用净布包着。孩子还在昏睡,但呼吸平稳了些。

女人守在床边,眼睛红肿,但看到沈墨,连忙起身行礼。

“不用多礼。”沈墨摆手,“你叫什么?”

“民妇姓韩,村里人都叫我韩三娘。”女人低声说,“男人姓赵,是村里的铁匠……来的时候,他让我们娘仨躲进地窖,自己拿着铁锤出去了……再没回来。”

铁匠的遗孀。沈墨心里一动。

“你会打铁吗?”

韩三娘摇头:“不会……但会拉风箱,会看火,会打下手。男人活时,我常在旁边。”

“识字吗?”

“不识……但会算数,村里卖铁器,都是我记账。”

沈墨想了想:“你先在食堂帮忙,照顾孩子。等孩子好了,去铁匠铺试试——先从拉风箱开始。工分按学徒算,一天二十工分。孩子治病花的钱,从你以后的工分里慢慢扣。愿意吗?”

韩三娘愣住了,眼泪又流下来:“愿意……愿意!谢谢老爷……谢谢……”

“这里没有老爷。”沈墨说,“叫先生。”

他走出医馆,看见徐元亮匆匆跑来。

“先生,出事了。”

“什么事?”

“新来的匠人里,有两个人……跑了。”

沈墨眼神一冷:“什么时候?”

“凌晨。守夜的人发现的,往北边山里跑了。陈五带人去追了。”

“跑的是谁?”

“一个叫张二的泥瓦匠,还有一个……是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叫李小栓。”

沈墨快步走到屯门口。雪地上有两串脚印,延伸向北面的山林。陈五已经带着人追上去了。

“先生,要封屯吗?”徐元亮问。

“不用。”沈墨说,“等陈五回来再说。”

他心里清楚,逃跑的原因无非几种:要么是细作,任务完成要撤离;要么是嫌这里苦,想另谋出路;要么……是被人威胁了。

半个时辰后,陈五回来了,脸色难看。

“追到了吗?”

“追到了。”陈五喘着气,“但……死了。”

“死了?”

“我们在山沟里找到的。两个人,都死了。张二脖子上有刀伤,一刀毙命。李小栓……是服毒,牙齿里藏了毒囊。”

细作。而且是死士。

沈墨闭了闭眼。乱世的残酷,又一次裸地摆在面前。

“搜身了吗?”

“搜了。”陈五递过几样东西,“张二身上有这块木牌。”

木牌。又是木牌。

沈墨接过。质地、大小、图案,都和之前东厂高太监那块一模一样。背面刻着字:“丁字房,戊字组,二十三号”。

东厂内班,戊字组。这是什么组别?专司渗透?还是暗?

“先生,现在怎么办?”陈五问,“新来的匠人里,恐怕还有……”

“不能打草惊蛇。”沈墨说,“就当他们是逃跑了,病死了,随便编个理由。但对剩下的人,要加强观察。尤其是那些有特殊手艺的,或者来历不明的。”

他顿了顿:“另外,从今天起,所有匠人分组管理,实行‘连坐制’——一组十人,一人有问题,全组受罚。一人立功,全组有赏。让他们互相监督。”

这是不得已的办法。在缺乏现代监控手段的时代,人际关系网络是最好的监控系统。

“还有,”沈墨看向北方,“派人去范永斗下次交货的地方等着。告诉他,匠人我们还要,但下次再送来细作……生意就别做了。”

“是!”

处理完这些,沈墨回到工坊。炉火依旧,叮当声依旧,但空气里多了层无形的紧张。

李老四走过来,小声说:“先生,新来的王铁锤……手艺真不错。虽然缺了两手指,但左手练出来了,打出来的钢口比有些双手健全的还好。”

“重用他。”沈墨说,“但也要观察。如果他真有本事,又真心留下,可以让他当副组长。”

“明白。”

沈墨走到熔炉前,看着炉内翻腾的铁水。橙红色的光芒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技术、制度、人心。这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技术让他们造出好刀好炮,制度让技术变成产能,人心让这一切持续下去。

但现在,人心出现了裂痕。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人,需要更坚实的基。

而时间……不多了。

远处传来钟声——是学堂的上课钟。孩子们从各处跑来,涌向那间简陋的教室。阿竹站在门口,像个小大人,清点人数。

沈墨看着这一幕,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细作会有的,敌人会有的,困难会接踵而至。

但只要学堂的钟声还在响,只要工坊的炉火还在烧,只要还有人在为了更好的明天而学习、而劳动——

这星星之火,就不会灭。

他转身,对徐元亮说:“元亮,从明天开始,你在学堂加一门课。”

“什么课?”

“《曙光屯史》。”沈墨说,“从我们三十四人在坞堡相遇开始讲,讲到建冰墙,讲到炼钢,讲到工分制,讲到今天。让孩子们知道,我们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也让他们知道,将来,我们要走到哪里去。”

“学生记下了。”

沈墨望向东方。天边,曙光初现。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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