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1936年5月11,“昨商店”重新开门营业。门楣上“盘点休息”的木牌被取下,卷帘门升起,早晨的阳光涌进店内,在货架上跳跃。

小查站在门口,呼吸着五月的空气——南京的五月,空气里已经有初夏的暖意,混合着梧桐树的花粉味、远处早点摊的油烟味,还有这座古老城市本身特有的、砖石与时光交融的气息。

昨天一整天的外出,让他们看到了另一个南京。

不是超市周围这几条街巷的南京,也不是报纸上那个政治旋涡中的南京。是真实的、1936年的南京:新街口熙攘的人流里,穿西装的和穿长衫的摩肩接踵;夫子庙喧嚣的市集中,说书人的醒木与茶客的叫好此起彼伏;下关码头繁忙的江岸上,苦力的号子与轮船的汽笛交织成曲。

还有鼓楼附近那些沉默的街巷,青砖小楼,铁门紧闭,偶尔有黑色的汽车驶入驶出,车窗贴着深色窗帘,看不清里面的人。

“这个城市,”昨晚总结时林梦然曾说,“像一口正在加热的大锅,表面平静,底下已经开始冒泡。”

而现在,锅盖还盖着。

上午的顾客如常。张妈来买今天的菜,周教授来买新的稿纸,几个店员来买香烟。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四个月来的常节奏。

但变化在悄悄发生。

从五月中旬开始,超市的顾客构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普通市民依然来,但频率和消费额在下降。取而代之的,是两类新顾客:富贵人家,和外国人。

富贵人家很好辨认。男人多穿丝绸长衫或西装,女人穿裁剪合体的旗袍,戴珍珠项链或玉镯。他们坐黄包车或私人汽车来,带着仆人。购买的东西很统一:大米、面粉、食用油,而且是大批量购买。

“王妈,记下,”一位穿着紫缎旗袍的太太指挥着身后的女仆,“这种大米要十袋,这种面粉要五袋,油要十桶。”

小查看着那位太太指的商品——都是最新送来的货,包装比市面上的普通商品精致许多。大米是五公斤装的真空袋,面粉是细白的高级货,油是铁皮桶装的精炼植物油。

“太太买这么多…”小查试探着问。

太太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忧虑:“囤着些,总是好的。这世道…”她没有说完,摇摇头,让仆人付了银元。

外国人则更多样些。有使馆人员,有商人,有记者。他们购买的东西也差不多:基础食品、罐头、药品。有趣的是,这些外国人似乎对超市里某些“现代”包装的商品并不惊讶,仿佛习以为常。

“你们这里的卫生条件很好,”一位美国记者边挑罐头边说,“比南京大多数商店都净。商品包装也…很专业。”

小查只能微笑回应:“谢谢夸奖。”

到了五月底,这种趋势更加明显。富贵人家和外国人几乎占据了顾客的一半以上,而且都是大宗采购。超市的营业额没有下降,反而上升了——但现金流变得很奇怪:大量银元、美元、英镑,还有黄金。

“他们在囤积物资,”林梦然在五月底的例会上分析,“富贵人家担心时局,外国人在为可能的动荡做准备。而我们这里,大概是南京城里少数能稳定供应高质量基础物资的地方。”

顾时安推了推眼镜:“报纸上的消息也越来越紧张。本在华北步步紧,国民政府内部矛盾显现。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大的变动不远了。”

“那两箱武器…”牢莫压低声音,“什么时候会用上?”

没有人能回答。

六月初,南京进入梅雨季节。天空总是阴沉沉的,时不时飘起细雨。街道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泛着水光,梧桐树叶被雨水洗得油亮。

6月1,星期一,送货卡车准时出现。这次来的是一辆普通的民用卡车,没有特殊标志。司机是个陌生的中年人,话不多,卸完货就走。

新送来的货物里,米面油占了八成。小查拆箱时愣了一下——这些商品的包装,太现代了。

大米的袋子是塑料编织袋,印着清晰的“优质粳米”字样和明显的品牌标识。面粉袋也是类似的包装。而食用油…

山田凉拿起一桶油,眼睛睁大了:“这…这是金龙鱼?”

确实是金龙鱼。黄色塑料桶,红色商标,熟悉的品牌标识——那是小查从小在超市货架上看到的样子,属于21世纪的商品包装。

但此刻,这桶油握在山田凉手中,在1936年6月1的南京,在“昨商店”的仓库里。

“还有其他品牌,”顾时安从箱子里拿出另外几桶,“福临门,鲁花…都是现代品牌。”

五个人围着这些商品,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仓库里只有通风扇的嗡鸣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这些包装…”牢莫终于开口,“在1936年,塑料桶还没发明吧?”

“别说塑料桶了,”林梦然拿起一袋米,“这种塑料编织袋,这种印刷技术,都不属于这个时代。”

小查摸了摸米袋,触感熟悉得令人心慌。她想起2023年,想起家乐福超市里整齐的货架,想起推着购物车的父母,想起自己还是普通大学生时的生活。

那一切,距离此刻的1936年,隔着八十七年的时光。

但现在,来自那个时代的商品,就在她手中。

“送货系统…”顾时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复杂,“不仅能跨空间,还能跨时间。这些商品,是从未来运来的。”

这个结论太过震撼,但又合情合理。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有金龙鱼食用油出现在1936年的南京。

“那我们卖的这些…”山田凉看着货架上已经摆出去的一些现代包装商品,“顾客不觉得奇怪吗?”

“也许,”林梦然缓缓道,“在顾客眼中,这些包装是‘正常’的。就像超市本身一样,时空自洽效应在起作用。”

“但总有人能看出来吧?”牢莫问,“那些外国人,那些见过世面的富贵人家…”

“所以他们才来买,”小查忽然明白了,“这些商品的质量,远超1936年的普通商品。包装也许奇怪,但质量是实打实的。在动荡将至的年代,优质物资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决定继续销售这些商品。毕竟,这是他们唯一的货源。但为了保险起见,他们把最“现代”的包装藏在里面,外面用普通的麻袋或纸箱重新分装。

六月的前十天,雨一直下。南京城笼罩在绵绵阴雨中,街道上行人匆匆,黄包车夫披着蓑衣艰难前行。超市里的顾客却不见少,富贵人家的管家、外国使馆的采购员,依然络绎不绝。

6月8,一个雨天,店里来了几位特别的客人。

三位穿着朴素但整洁的男子,看起来像是教书先生或小职员。他们在店里转了很久,最后来到收银台前。

“店家,”为首的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开口,“我们想买些米面油,但…要最普通的那种。”

小查愣了一下:“我们这里的都是好货…”

“我们知道,”男子压低声音,“但我们要最普通的,看起来最不起眼的。”

小查明白了。这些人可能也是地下工作者,需要物资,但不能引人注目。她带他们到仓库,找出一些还没来得及重新包装的“普通”货——其实也只是相对普通,在1936年依然是上等货。

男子们买了五袋米、三袋面、两桶油,付的是银元。离开时,为首的男子对小查点点头:“谢谢。世道艰难,你们…多保重。”

那天晚上,五人再次开会。仓库里的现代包装商品越来越多,而1936年的时局也越来越紧张。

“收音机里今天有消息,”山田凉说,“广东和广西那边…好像不太平。”

顾时安立刻找来最近的报纸。翻了几份后,他指着一篇报道:“这里,‘西南政务委员会’和中央的矛盾公开化了。陈济棠、李宗仁…可能要动手。”

小查知道这段历史——两广事变。1936年6月,广东的陈济棠和广西的李宗仁、白崇禧,以“抗救国”为名发动反蒋事变。虽然最终和平解决,但这是抗战前最后一次大规模的内部分裂危机。

历史,正一步步走到这个节点。

“如果两广真的动手,”林梦然分析,“南京的局势会更紧张。囤积物资的人会更多,物价可能会上涨。”

“我们的货源…”小查看向仓库方向,“那些现代商品,会不会断?”

谁也不知道。送货系统神秘莫测,他们只能被动接受。

6月10,一个闷热的午后,超市里的米面油几乎售罄。富贵人家和外国人的采购量越来越大,有些甚至要求预订。

小查不得不再次打电话补货。电话接通后,她报出需求:“大米五十袋,面粉三十袋,食用油二十桶…还有,包装能不能…普通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知道了。明天送到。”

第二天,6月11,送货卡车来了。这次送来的商品,包装确实“普通”了一些——用的是简单的麻袋和铁皮桶,没有明显的现代标识。但小查拆开一袋米,米粒依然洁白饱满,是明显优于1936年普通大米的品质。

而食用油,虽然换了铁皮桶,但桶身上还是有一行小字:“精炼一级,符合国家标准GB 1535”。

国家标准GB 1535——那是中国食用油的国家标准号,在1936年本不存在。

送货司机是个年轻人,卸货时小声说:“最近风声紧,上面说送货频率可能要调整。你们…自己多备点。”

“调整是什么意思?”小查追问。

“就是可能不会每周一都来了,”司机说,“具体等通知。”

卸完货,司机匆匆离开。小查站在仓库里,看着新送来的货物,心中不安越来越重。

那天下午,收音机里传来更明确的消息:“西南方面调动军队…中央呼吁克制…本方面密切关注…”

两广事变,真的要来了。

傍晚,最后一位顾客离开后,五人没有立即关门。他们坐在店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和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新闻。

“六月,”山田凉轻声说,“才过去三分之一。”

“这个六月不会平静,”顾时安说,“两广事变,华北危机…1936年的夏天,可能是战前的最后一个夏天。”

林梦然翻看着账本:“我们的物资还能撑一周左右。如果送货真的延迟…”

“那些武器,”牢莫看向仓库深处,“如果真的乱起来…”

小查站起身,走到窗前。雨中的南京城模糊不清,街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这座千年古城,在1936年六月的雨夜里,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她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两广事变会在几个月内解决,然后西安事变,然后全面抗战…但在这些大事件之间,在南京的这条小巷里,在这家小小的超市里,会发生什么?

那些来自未来的商品,那些藏在仓库的武器,那个神秘的“原则”组织,他们五人…在这个历史节点上,到底要扮演什么角色?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远处的雷声滚过天际,沉闷而悠长。

1936年6月11,南京,雨夜。

“昨商店”里,灯光温暖,货架整齐,收银台下的抽屉里塞满了各种货币。二楼房间里,电报机静静待机,密码本放在旁边。仓库深处,那些武器箱藏在米袋后面,金属部件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一切看似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送货频率可能要调整,时局正在恶化,历史在加速。

而他们,准备好了吗?

小查不知道。但她知道,从明天起,每一天都要更加小心,每一笔交易都要更加谨慎,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生死。

窗外的雨还在下。南京在雨中沉睡,或者假装沉睡。

而风暴,确实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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