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二十九分,小查站在“昨商店”门口,手中握着卷帘门的钥匙。冬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沿着公园散步。
但超市门口已经有人在等待了。
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七八个,其中还有推着小推车的中年妇女。他们安静地站在晨雾中,目光聚焦在超市的卷帘门上,像是在等待什么重要时刻。
小查与身后的林梦然、山田凉交换了一个眼神。顾时安和牢莫还在二楼准备,今天轮到他们晚班。
“今天怎么回事?”山田凉小声问,雾霾蓝的短发在晨风中轻扬。
林梦然已经拿出手机查看:“没有特别的促销通知,我们甚至没做宣传。”
小查深吸一口气,入钥匙。卷帘门缓缓升起,发出惯常的嘎吱声。
门还未完全打开,等待的人群就涌了进来。他们不像往常那样悠闲浏览,而是有明确目的地直奔超市的不同区域。
“二锅头!红星二锅头在哪儿?”一个中年男子急切地问。
“水果,新鲜水果!”一位老太太推着小推车喊。
“蔬菜区在哪里?今天有白菜吗?”
超市里瞬间热闹起来。小查三人措手不及,只能匆忙引导顾客。军大衣区域、酒水区、生鲜区——这三个地方瞬间聚集了最多的人。
小查跑到收银台后,打开收银机,戴上手套准备忙碌。她看了眼期:12月28。
“快元旦了,”她恍然大悟,“他们要买年货!”
确实,随着春节临近,酒水、水果、蔬菜这些传统年货需求大增。但奇怪的是,其他超市也在卖年货,为什么顾客偏偏涌到他们这家刚开业三天的小超市?
林梦然在酒水区帮忙。货架上的酒原本不多——只有几瓶普通的白酒和红酒。但此刻,顾客们正成箱地搬走,仿佛那些酒是免费的。
“你们这儿的二锅头是正品,”一个满脸红光的男人对林梦然说,手里已经抱了三箱,“别处卖的都是新厂产的,没那个味儿。”
林梦然看了眼酒箱,上面写着“北京红星二锅头”,生产厂家是“北京酿酒总厂1988”。
1988年的厂,生产期却是三天前。又一个时空错乱的商品。
山田凉在生鲜区忙得不可开交。新送来的水果蔬菜品质极好:苹果红润饱满,白菜紧实新鲜,甚至还有一些冬季少见的绿叶菜。顾客们像发现宝藏一样争相抢购。
“这菜新鲜!像是刚从地里摘的!”一个老太太边往袋子里装白菜边说。
小查在收银台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她快速扫码、收钱、装袋,动作越来越熟练。收银机的叮咚声连绵不断,像一首奇异的交响曲。
上午九点半,超市里已经挤满了人。小查不得不打电话给顾时安和牢莫紧急下楼帮忙。五人全部投入,依然手忙脚乱。
“军大衣又卖完了!”牢莫从人群里挤出来喊道,“刚补货的二十件,一个小时全没了!”
“酒也是!”顾时安推了推快滑落的眼镜,“白酒区已经空了,红酒还剩几瓶。”
“水果蔬菜也快没了!”山田凉的声音从生鲜区传来。
小查抽空看了一眼收银机显示屏:上午九点四十分,营业额已经达到8765元。而超市里还有至少三十位顾客在购物。
更奇怪的是顾客的支付方式。今天,超过一半的顾客使用现金,而且很多人用的是旧版纸币。小查的钱箱里已经堆满了各种面额的旧币:第三套人民币的棕色五元,第四套人民币的蓝色五十元,甚至还有几张第二套人民币的红色一元——那种印着天安门图案,现在已经极为罕见的纸币。
“姑娘,这个能用吗?”一位老人递过来一张绿色的两元纸币。
小查接过,纸币上印着“中国人民银行”和“1980”字样。她点点头:“能用。”
老人满意地买走了两瓶酒和一件军大衣——那件是挂在展示区做样品的最后一件。
十点钟,超市里的货架已经半空。酒水区完全清空,生鲜区只剩几个蔫了的苹果,军大衣区域空空如也。其他商品也被扫购了不少。
送走最后一批顾客,五人累得几乎虚脱。他们关上门,挂上“暂时休息”的牌子,在收银台周围坐下。
“这太疯狂了,”牢莫喘着气说,“比昨天还疯狂。”
林梦然已经开始统计:“从八点半到十点,一个半小时,接待顾客约98人。销售额…”她看向收银机。
小查按了几个键,显示屏上跳出数字:12408.00。
“12408,”顾时安立即心算,“不是1936的倍数。但注意,1+2+4+0+8=15,1+5=6,没什么特殊。但如果拆开,12、40、8…也不特殊。”
“但货全卖空了,”山田凉说,“我们需要补货,马上。”
小查拿出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号码。
电话秒接,还是那个平淡的男声:“缺什么?”
“几乎所有东西,”小查一口气说,“酒,全部种类都要,至少三十箱。水果蔬菜,各种都要。军大衣,三十件。还有米面油,用品…”
“知道了。半小时后到,两辆车。”电话挂断。
“两辆车?”牢莫挑眉,“我们这是要开批发市场吗?”
半小时后,准时,外面传来刹车声。但不是一辆,而是两辆。
五人跑到门口。第一辆是他们熟悉的深蓝色无牌卡车。第二辆则让所有人愣住了——那是一辆军绿色的卡车,车身上有模糊的军徽,后面挂着的牌照是军牌:午B-XXXXX。
“军车?”顾时安睁大眼睛。
两辆车的车门同时打开。从蓝色卡车上下来的是他们熟悉的送货男子,依旧穿着深蓝色工作服,面无表情。从绿色卡车上跳下来的则是一个穿着旧式军装的中年人,大约四十多岁,身材挺拔,步伐稳健。
军装男子看了一眼超市招牌,然后目光扫过站在门口的五人。他的眼神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
“新管理员?”他问,声音低沉有力。
“我们…是店主。”小查鼓起勇气回答。
军装男子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开始卸货。他的动作比蓝色卡车司机更加利落,一次能搬四个箱子。
两辆车同时卸货,效率惊人。军绿色卡车主要卸酒、军大衣和一些密封的铁皮箱;蓝色卡车卸水果蔬菜、米面粮油等常商品。
小查注意到,军绿色卡车卸下的铁皮箱上印着“压缩粮”“罐头”“野战食品”等字样,生产期都是…1969年。
“这些是…”她忍不住开口。
军装男子看了她一眼:“备用物资。用不上最好。”
“用不上最好是什么意思?”林梦然追问。
“意思就是,希望你们永远不需要打开这些箱子。”男子说完,继续搬货。
二十分钟后,卸货完成。超市入口处堆积的纸箱和铁皮箱形成了一座小山。军装男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
“签收。”他把本子递给小查。
本子上是手写的货物清单,字迹工整如印刷体。清单最下方有两个签名栏:收货人签名,送货人签名。送货人签名处已经签好了一个名字:李卫国。
小查在收货人处签下自己的名字。李卫国接过本子,看了一眼,点点头。
“规则知道吧?”他问。
“什么规则?”小查反问。
李卫国指了指二楼方向——这个动作让五人都吃了一惊,他知道二楼的存在。
“二楼空间,使用规则。还有超市经营规则:现金交易优先,旧币按面值收,粮票按市价兑,特殊商品不对外。”
“什么是特殊商品?”顾时安问。
李卫国没有回答,而是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小查:“这个,放收银台抽屉里,别动。”
小查接过布包,手感沉重。她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小黄鱼——真正的金条。
“这…”她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备用金,”李卫国说,“应急用。别问为什么,照做就是。”
说完,他转身走向卡车。蓝色卡车司机早已回到驾驶室,两辆车几乎同时启动,一前一后驶离路边,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五人站在一堆货物前,久久无语。
“金条,”牢莫最先打破沉默,“十金条,就这么给我们了?”
“是备用金,”林梦然纠正,“但备用什么?什么情况需要用到金条?”
小查把小布包紧紧攥在手里,金条的重量让她感到不真实。她想起粮票,想起旧版纸币,现在又是金条——这些都是在现代社会中几乎不再使用的支付手段。
“先整理货物吧,”她最终说,“顾客还在等我们开门。”
五人开始忙碌。军大衣重新挂满货架,这次有三十件,款式略有不同,有些领口有红色镶边,有些扣子样式特别。酒水区摆满了各种白酒、黄酒、红酒,全是老厂生产。生鲜区的水果蔬菜新鲜得像是刚从农场运来。
那些铁皮箱,他们暂时堆放在仓库角落。箱子上着锁,没有钥匙。
中午十一点,他们重新开门。外面已经又聚集了一批顾客,看到货架补满,纷纷涌了进来。
下午的营业同样忙碌,但比上午有序。顾客们购买年货,询问商品,偶尔有人对军大衣的特殊款式表现出极大兴趣。
一位看起来七十多岁的老人抚摸着领口有红边的军大衣,眼中闪着泪光:“这个款式…是当年部穿的。我父亲有一件,一直舍不得穿。”
他买下了那件大衣,付钱时用的是粮票——真正的全国通用粮票,十张五市斤的。
小查接过粮票,按照李卫国说的“按市价兑”,折算成现金收下。老人离开时,深深看了小查一眼:“姑娘,你们店不一般。好好经营,会有需要你们的时候。”
下午四点,超市里的顾客渐渐稀少。五点半,他们再次关门。一天营业结束,所有人都累得说不出话。
晚上七点,盘点开始。
收银机显示屏上的数字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31246.00。
“31246,”顾时安推了推眼镜,“不是1936的整数倍。但如果拆开,31、24、6…还是没什么规律。”
“但注意,”林梦然拿出笔记本,“第一天1936,第二天9000,第三天20250,第四天31246。增长率在下降,但绝对值在飙升。”
“顾客数呢?”小查问。
山田凉统计完毕:“全天总计…512人。突破五百了。”
“而且今天出现了粮票交易,”小查拿出那十张粮票,“还有更多旧版纸币。”
她打开钱箱,开始清点。现金堆积如山,各种面额,各种版本,甚至还有几张民国时期的法币——那种早已作废的货币。
“这些法币…”小查拿起一张,上面印着孙中山头像,“这本不能用啊。”
“但顾客给了,”林梦然说,“而且我们收了。”
清点完毕,现金总额确实是31246元。加上那十张粮票和几张法币,总价值接近31300元。
小查把小布包里的金条拿出来,放在桌上。十小黄鱼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牢莫拿起一掂了掂:“每大约一两,十两黄金,按市价…十几万。”
“但李卫国说这是备用金,”顾时安说,“什么情况下需要动用这么多黄金?”
五人沉默。超市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街灯亮起,车流如织。这个2023年的夜晚,平静,现代,与超市里的时空错乱形成鲜明对比。
山田凉忽然说:“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的顾客…年龄分布很奇怪?”
她拿出记录本:“我粗略统计了一下:今天512位顾客中,60岁以上的老人占40%,约205人;40-60岁的中年人占35%,约179人;40岁以下的年轻人只占25%,约128人。”
“而购买军大衣和特殊商品的,几乎全是老人。”林梦然补充。
“他们寻找某种东西,”小查说,“某种与过去有关的东西。”
她走到军大衣区域,手指拂过那些厚重的绿色布料。今天卖出的军大衣中,有几件的款式特别古老,像是抗战时期的样式。购买这些大衣的老人,付款时表情庄重,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超市在吸引特定人群,”顾时安分析,“那些对过去有记忆,有需求的人。”
“或者,”牢莫压低声音,“那些来自过去的人?”
这个猜测太大胆,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来自过去的人?”小查重复,“你是说…时间旅行?”
“不然怎么解释旧版纸币?粮票?甚至法币?”牢莫指着钱箱里的各种货币,“有些货币早就退出流通几十年了,正常人不会拿着它们来购物。”
“除非,”林梦然缓缓道,“对他们来说,这些货币还在流通。”
超市陷入沉默。挂钟的滴答声突然变得响亮。小查看向那个老式挂钟,指针指向晚上八点十七分。
“1936年,”她轻声说,“如果真的有来自过去的人,1936年的人,会用什么货币?”
“法币,”顾时安立即回答,“法币是1935年开始发行的。1936年,法币应该已经流通了。”
“所以那些法币…”小查看向钱箱。
“可能真的来自1936年。”林梦然得出结论。
这个结论太过震撼,五人一时无法消化。如果超市真的能吸引来自不同时代的人,那么它就不只是一个超市,而是一个…时空交汇点。
而那些商品:老厂生产的食品,手工缝制的军大衣,甚至粮,都是为不同时代的顾客准备的。
送货卡车,尤其是那辆卡车,就是运输这些时代物资的工具。
二楼空间,就是为管理员——或者说,时空枢纽的守护者——准备的居住和工作区。
粮票、金条、旧版纸币,就是应对不同时代交易需要的备用支付手段。
一切开始有了解释,但这个解释本身比谜团更加不可思议。
“我们需要验证,”林梦然最终说,“如果真的有来自过去的人,他们可能会有更多特征。比如着装、语言、对现代事物的陌生感…”
“今天有几个老人,”山田凉回忆,“看到智能手机很好奇,问那是什么。我还以为是老年人不懂新技术,现在想想…”
“明天,”小查做出决定,“我们仔细观察每一位顾客。特别是那些用旧币、粮票支付的人。”
那天晚上,五人再次在二楼过夜。小查躺在床上,无法入睡。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安静的超市。
月光透过橱窗洒进来,货架上的商品泛着微光。军大衣的绿色在月光下显得深沉而神秘,像是隐藏着无数故事。
她想起今天那位抚摸军大衣流泪的老人,想起他用粮票付款时的坦然,想起他说“我父亲有一件,一直舍不得穿”。
如果老人来自过去,或者至少与过去有深刻联系,那么他的父亲可能真的有一件那样的军大衣。在某个时代,那件大衣可能是珍贵的财产,是身份的象征,是生存的保障。
小查下楼,轻轻走到收银台前。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装着金条的小布包,又拿出那些粮票和旧币。最后,她拿出那把黄铜钥匙。
钥匙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想起第一次发现这扇门时的情景,想起二楼空间,想起那些规则。
“仅限超市员工使用。原则上禁止客人进入。除非原则本人前来,或遇紧急境况。”
谁是“原则”?什么样的“紧急境况”?
还有那句:“当钟声敲响1936,门将为准备好的人开启。”
小查走到挂钟前,抬头看着它。在月光下,钟面的细节更加清晰。她突然注意到,钟面边缘有一圈小字,非常模糊,需要凑近才能看清。
她踮起脚,借着月光辨认那些字: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十二地支。这不是普通的罗马数字钟,而是中国传统计时方式的地支钟。
而在钟面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时空交汇处,保持平衡,勿扰秩序。
时空交汇处。
这四个字证实了他们最疯狂的猜测。
小查后退一步,心跳加速。超市真的是时空交汇点。那些来自不同时代的顾客,那些时代错乱的商品,那些旧版货币…一切都有了解释。
但为什么?谁建立的这个交汇点?目的是什么?
“原则”是谁?
小查回到二楼,但再也无法入睡。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现代的高楼,璀璨的灯光,飞驰的车辆——这一切与她白天在超市经历的时空错乱形成鲜明对比。
超市像一个气泡,一个时空异常点,悬浮在现代城市的表面。在气泡里,时间流动不规则,过去与现在交织。
而她们五人,无意中成为了这个气泡的管理员。
小查想起送货人李卫国的话:“希望你们永远不需要打开这些箱子。”
那些铁皮箱里装着什么?压缩粮,罐头…都是长期储存的应急食品。是为谁准备的?为管理员?还是为某个特殊时期的顾客?
粮票、金条、旧币…是为不同时代的交易准备的。
二楼空间,是为长期驻守准备的。
一切都在暗示:超市可能会面临某种“紧急境况”,届时可能需要这些物资,这些支付手段,这个居住空间。
小查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明天,她们需要更系统地观察和记录。如果超市真的是时空交汇点,那么每一笔交易,每一位顾客,都可能隐藏着关于时空的秘密。
而在某个时刻,当时钟敲响1936,某扇门将会开启。
那扇门通向哪里?1936年?还是其他时代?
谁会是“准备好的人”?
小查不知道。但她有种预感,答案不会等太久。
窗外,城市渐渐入睡。超市里,挂钟的指针静静移动。钟摆规律地摆动,滴答,滴答,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在仓库角落,那些铁皮箱静静堆放着,锁孔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而在某个不远的未来,这些箱子可能会被打开。
那时的她们,会发现里面装的不仅是应急食品,还有更多关于超市真相的线索,以及…前往另一个时代的通行证。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此刻,夜深了,五个年轻人在二楼沉睡着,不知道他们已经踏入了一个远比想象中宏大的故事。
故事关于时间,关于历史,关于不同时代的交汇与碰撞。
而她们,是这场交汇的见证者,参与者,也许最终,会成为改变者。
挂钟的指针指向午夜十二点。钟没有敲响,但内部传来轻微的机械转动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