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半,冬的阳光透过“昨商店”的橱窗,在地板上投下倾斜的光斑。卷帘门升起,小查五人再次踏入这个已经属于他们的空间。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关闭时密封的气味——纸张、清洁剂和一种难以名状的陈旧气息。
“今天要系统性地检查整个超市,”林梦然开门见山地说,她的银灰色长发在晨光中泛着冷调的光泽,“特别是那些我们昨天忽略的角落。”
山田凉把米白色围巾解下来搭在收银台椅背上,雾霾蓝的短发有些凌乱:“先从仓库开始?我觉得那里还有很多没发现的箱子。”
“不,”小查环顾四周,头顶的呆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我们先从超市本身开始。昨天太忙了,很多地方都没仔细看。”
顾时安推了推眼镜,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我建立了一个调查记录表,我们可以分区域检查并记录异常。”
牢莫打了个哈欠,但还是从背包里掏出手电筒:“行吧,侦探游戏开始。”
五人分成两组:小查、林梦然和山田凉检查前厅货架和收银区;顾时安和牢莫负责仓库和后室。约定一小时后在收银台汇报发现。
小查这组从入口处开始。她们逐一检查每一排货架的背后、底部,甚至挪动货架查看地面。大多数地方积着薄灰,没有任何异常。直到她们来到超市最深处,正对门口的那面墙。
昨天这里被一个高大的货架挡住,货架上堆满了纸箱。今天早上她们重新整理时移开了那些箱子,现在露出了一幅巨大的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幅被裱在木框里的印刷品,画面是普通的山水风景。
“这画有点歪。”山田凉随口说,伸手想把它扶正。
她的手刚碰到画框,突然停住了。画框后面传来空洞的回声。
三人对视一眼。林梦然上前,和小查一起小心地将画框从墙上取下。画框后面不是墙面,而是一扇门。
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板上有细微的木纹,门把手是黄铜制的,已经有些氧化发暗。最引人注目的是门上的锁——不是现代的防盗锁,而是一个老式的芯锁,锁孔形状奇特。
“这…”小查睁大眼睛,“昨天完全没注意到。”
“因为被画挡住了,”林梦然冷静地说,蓝紫色的眼眸盯着那扇门,“而且货架在画前面,形成了双重遮挡。”
山田凉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锁着的。”
“钥匙会在哪儿?”小查喃喃道,突然想到什么,转身跑回收银台。
她在收银台的抽屉里翻找。昨天她们只找到了水电卡和几串普通钥匙,但现在看来,可能还有遗漏。抽屉底部有一个浅浅的夹层,她之前没注意到。手指探进去,摸到了一个金属物件。
拿出来一看,是一把黄铜钥匙,形状与门上的锁孔完全匹配。
“找到了!”她举着钥匙喊道。
林梦然和山田凉已经跟了过来。三人回到那扇门前,小查深吸一口气,将钥匙入锁孔。
钥匙完美契合。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清脆而古老。门向内缓缓打开,露出后面的空间——不是房间,而是一段向上的楼梯。
楼梯是木制的,两侧有简单的扶手。光线从上方透下来,显然楼上有什么空间。
“二楼?”山田凉歪了歪头,“超市还有二楼?”
“建筑外部看起来有五层,”林梦然回忆道,“但昨天王女士只说了一楼超市和仓库,完全没有提到二楼。”
小查打开手机手电筒,率先踏上楼梯:“上去看看。”
楼梯不算长,大约二十级台阶。走到顶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宽阔的开放空间,面积似乎和楼下超市相当。但布局完全不同——这里被分割成几个功能区。
最靠近楼梯口的是一个公共区域,摆放着一张长木桌和八把椅子,像是用餐区。旁边是一个设备齐全的厨房:炉灶、烤箱、冰箱、洗碗机一应俱全,橱柜里甚至摆满了锅碗瓢盆。
往左走,是五扇并排的门。小查推开第一扇,里面是一个标准的酒店房间:一张双人床、衣柜、书桌、独立卫生间。房间净整洁,床单洁白,像是刚被打扫过。
第二间、第三间…五个房间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家具摆放略有不同。每个房间都有独立的卫浴,床铺整洁,甚至桌上还放着未拆封的矿泉水。
“这…这是员工宿舍?”山田凉走进一个房间,摸了摸床单,“全新的。”
林梦然没有进入房间,而是走向空间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白色的门,门上有一个红色的十字标志。她推开门,愣住了。
“你们过来看。”她的声音里少有的带着惊讶。
小查和山田凉赶过去。门内是一个小型的急诊室:一张诊疗床,旁边的柜子上摆着各种医疗用品——纱布、消毒水、常用药品,甚至还有一台简易的心电图机和氧气瓶。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还有一个药品柜,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药瓶。
“急诊室?”小查难以置信,“为什么超市二楼会有急诊室?”
三人退回公共区域,面面相觑。就在这时,顾时安和牢莫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他们显然在楼下听到了动静。
“你们发现了什么——”牢莫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看着二楼空间,“,这是什么地方?”
顾时安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开始记录:“开放空间,目测约200平米。功能区划分:住宿区、餐饮区、医疗区…”
“还有这个。”林梦然指向长木桌中央。
那里放着一张纸条,用透明的玻璃镇纸压着。纸条上是打印的楷体字:
二楼空间使用规则:
1. 本空间仅供超市员工使用。
2. 原则上禁止客人进入。
3. 除非原则本人前来,或遇紧急境况。
4. 厨房食材每周补充,请勿浪费。
5. 医疗用品仅限紧急使用,用后登记。
6. 保持安静,保持整洁。
纸条右下角没有签名,只有一个期:2016.11.23。
“2016年,”小查看向林梦然,“七年前。”
“原则本人,”牢莫读出第三条,“谁是‘原则’?”
顾时安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新鲜食材:蔬菜、肉类、鸡蛋、牛,甚至还有一些水果。他拿起一盒牛查看保质期——生产期是三天前。
“这不可能,”他说,“超市已经关门三个月,这些食材应该是三个月前补充的,早就该坏了。”
“除非…”山田凉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一环路街景,车辆川流不息,一切都正常,“除非有人在近期补充过。”
林梦然检查了医疗室的药品柜,发现药品的有效期都在两年以上。心电图机着电源,指示灯亮着,显示待机状态。
“所有设备都处于可使用状态,”她说,“像是随时准备迎接使用者。”
五人聚集在长桌旁。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这个空间温暖、整洁、设备齐全,却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气息——它太完整了,太准备好了,像是在等待什么。
“王女士为什么不说?”小查问出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这么好的二楼空间,完全可以作为卖点,她却只字不提。”
“也许这不是她的,”顾时安推测,“也许她也不知道。那幅画可能一直就在那里,她从未移开过。”
“或者她知道,但故意隐瞒。”牢莫说。
林梦然拿起那张纸条,仔细查看纸质的边缘和打印的墨迹:“纸张普通,墨迹是普通激光打印。但‘原则本人’这个说法很奇怪——通常会说‘负责人’或‘店主’,‘原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概念或代号。”
山田凉已经在厨房烧水,从柜子里找出茶叶泡了一壶茶:“既来之则安之。反正这里现在是我们的了,这些设施正好能用上。”
她的实用主义让气氛轻松了些。小查想了想,确实,这个发现其实是件好事——如果他们需要长时间待在超市,这里有住宿,有厨房,甚至还有医疗设施。
“今天先这样,”她做出决定,“我们下楼营业。晚上再详细讨论二楼的事。”
九点半,他们回到一楼,拉开卷帘门开始营业。阳光已经完全洒满街道,早高峰的人流从地铁站涌出。
今天的情况与昨天截然不同。
首先是客流量明显增加。刚开门十分钟,就有五位顾客同时进店。到十点半,超市里已经有了十五个人在选购商品。
“怎么回事?”小查一边收银一边问林梦然,“今天人这么多?”
林梦然正在整理被翻乱的货架:“我听到几个顾客议论,说朋友圈有人推荐我们店,说这里有‘神奇的老式军大衣’。”
“牢莫的朋友圈?”小查想起昨天牢莫说的话。
“不止,”山田凉凑过来,手里拿着一包被顾客放错位置的薯片,“我在外面听到有人说,附近几个小区群里都在传,说这家超市新来了几个大学生店主,店里有些‘怀旧好东西’。”
果然,今天来的顾客中,有不少明显是出于好奇。他们不仅在购物,还会在店里转悠,特别是那排军大衣前停留,拍照,讨论。
十一点左右,来了三位老人——不是昨天的五位,是新面孔。他们也直接走向军大衣区域,但这次,他们没有直接购买,而是仔细查看每件大衣,翻看标签,甚至用手电筒照面料质地。
“这些大衣的做工很特别,”其中一位老人对同伴说,“你看这针脚,是手工缝制的。”
“纽扣也是老式的,”另一位说,“现在很少见了。”
他们最后买走了三件大衣,付钱时同样脆。小查注意到,这三位老人比昨天的五位年轻一些,大约六十多岁。他们离开时,其中一人回头看了小查一眼,眼神难以解读。
午饭时间,五人轮流上楼用厨房做饭。厨房里的厨具齐全,食材新鲜,山田凉甚至做出了简单的三菜一汤。他们在二楼的长桌上吃饭,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食物上,竟有种奇异的温馨感。
“这地方其实不错,”牢莫扒着饭说,“如果我们要长时间经营,完全可以住在这里。”
“但规则说‘仅供员工使用’,”顾时安提醒,“我们现在确实是员工,但‘原则本人’是谁?如果真正的店主回来怎么办?”
“合同已经签了,”小查说,“超市现在是我们的。”
话虽如此,她心中还是有一丝不安。这个二楼空间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那些新鲜的食材、整洁的房间、完好的医疗设备…这一切都需要维护和更新,而超市已经关门三个月了。
下午的客流量继续增加。到两点钟,超市里几乎一直保持着十人以上的顾客量。小查忙得不可开交,牢莫和顾时安不得不轮流帮忙收银。
有趣的是,今天购买军大衣的不只有老人。下午三点,一对年轻情侣买走了一件,女孩说“最近流行复古风,这个拍照一定好看”。四点半,一个穿着时尚的男生买了两件,说要送给他爷爷和父亲。
到五点半,军大衣已经卖出了十二件。那排货架空了一半。
傍晚六点,超市迎来最后一波高峰——附近高中的学生放学,不少孩子进来买零食和饮料。小查注意到,有几个学生好奇地看向通往二楼的那扇门,但现在那幅画已经被她们重新挂上,门被完全遮住了。
七点,她们准时关门。卷帘门降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光灯下,五人再次聚在收银台前。
“先盘点今天的销售。”林梦然说。
今天的统计比昨天复杂得多,因为顾客数量多,购买种类杂。顾时安用笔记本电脑记录,牢莫扫描库存,山田凉整理货架,林梦然核对账目,小查清点现金。
一个小时后,初步结果出来了。
“顾客数量,”顾时安念道,“登记在册的96人,加上可能漏记的,估计在100人左右。”
“销售额…”小查数着现金,手指有些颤抖。她数了两遍,抬起头,眼神复杂,“9000元整。”
“又是整数?”牢莫挑眉,“昨天1936,今天9000?这超市有凑整数的强迫症吗?”
林梦然检查收银机,显示屏上果然显示着:9000.00。和昨天一样,精确到分。
“据销售记录,实际销售额应该是8997.5元,”顾时安对比数据,“但现金多了2.5元,正好凑成9000。”
“有人多付了钱?”山田凉猜测,“或者…收银机又自己调整了?”
小查想起今天那些顾客。没有人明显多付钱,至少她没有印象。但今天太忙了,可能有疏忽。
“更重要的是,”林梦然指向已经空了一半的军大衣货架,“今天卖了12件军大衣,每件198元,总计2376元。占总销售额的四分之一以上。”
“为什么突然这么受欢迎?”牢莫不解,“昨天还无人问津。”
“口碑传播,”顾时安分析,“昨天的五位老人,今天的三位老人,加上一些追赶流的年轻人,形成了话题效应。”
小查却觉得没那么简单。她走向军大衣区域,从昨天发现纸片的那件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纸片还在,字迹依旧:“当钟声敲响1936,门将为准备好的人开启。”
今天营业额是9000,不是1936。但9000是1936的多少倍?她心算了一下,大约4.65倍,没有特殊意义。
“你们说,”她忽然开口,“‘1936’会不会不是指钱数,而是…时间?”
“时间?”林梦然走过来。
“钟声敲响1936,”小查指着墙上的老式挂钟,“如果1936是时间,那就是晚上七点三十六分?”
挂钟现在显示晚上七点四十五分。钟摆规律地摆动,滴答,滴答。
“或者是指年份,”山田凉说,“1936年。但钟声敲响一个年份是什么意思?”
五人沉默。超市里只有光灯的嗡鸣和挂钟的滴答声。二楼空间静静地在画后等待着,那个设备齐全、食材新鲜的空间,像是为长期居住而准备。
“今天太累了,”牢莫打破沉默,“先上楼休息一下吧。反正有房间,我们不如今晚就住这儿?”
这个提议得到了响应。五人上楼,各自选了一个房间。小查选了最靠近楼梯的一间,林梦然选了她旁边,山田凉选了对面,顾时安和牢莫选了靠窗的两间。
房间比想象中舒适。床垫软硬适中,卫生间有热水,衣柜里甚至还有未拆封的浴巾和拖鞋。一切像是精心准备好的。
小查洗漱完毕,躺在床上。透过窗户,能看到城市的夜景,灯火阑珊。这里比宿舍安静,空间也更大,但她却睡不着。
今天发现二楼空间的震惊,营业额的异常,军大衣的热销…这一切都指向某种她无法理解的逻辑。超市在向他们展示它的秘密,但展示的方式隐晦而神秘。
她想起纸条上的话:“除非原则本人前来,或遇紧急境况。”
谁是“原则”?什么算“紧急境况”?
还有那个1936。如果它真的是一个倒计时,那么从1936到9000,意味着什么?数字变大了,是更接近还是更远离某个临界点?
迷迷糊糊中,小查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中,超市里挤满了人,但不是现代人,而是穿着各式旧时服装的人。他们在货架间穿梭,购买着奇怪的商品——煤油灯、粗布、铁皮水壶…而她和林梦然、山田凉穿着老式的售货员服装,在收银台后忙碌。收银机叮当作响,每次吐出的数字都是1936。
然后钟声响起,不是一声,是很多声,连绵不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敲响。
咚——咚——咚——
小查猛然惊醒。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
钟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但她知道那是梦。
或者…不完全是梦。
她起身,轻轻打开房门。二楼公共区域一片黑暗,只有紧急出口标志泛着绿光。她走下楼梯,来到一楼超市。
月光透过橱窗洒进来,货架投下长长的影子。一切都安静,只有那个老式挂钟的滴答声,规律而恒定。
小查走到挂钟前,抬头看着它。在月光下,钟面的细节更加清晰:罗马数字,黑色的指针,以及钟面中央那个小小的装饰图案——她之前没注意,那是一个简化的门形图案。
门。
她想起梦中那些穿着旧时服装的人,想起今天那些买军大衣的老人认真的表情,想起二楼那张纸条上的规则。
超市不只是一个超市。它是一个入口,一个枢纽,一个等待被正确打开的空间。
而她们五个人,无意中拿到了钥匙。
小查转身,目光扫过整个超市。货架上的商品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军大衣区域的绿色在一片黑暗中格外显眼。收银机静静待在柜台上,显示屏已经熄灭。
她走回收银台,打开抽屉,拿出那把黄铜钥匙。钥匙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经常被人触摸。
“你到底是什么?”她轻声问,不知是在问钥匙,问超市,还是在问那个隐藏在一切背后的“原则”。
没有回答。只有挂钟的滴答声,滴答,滴答,计量着时间,走向下一个整点。
小查将钥匙放回抽屉,转身上楼。在她身后,挂钟的指针悄然移动,分针轻轻一跳,从29分跳到30分。
钟的内部传来机械转动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然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月光依旧,影子依旧,超市在夜晚的寂静中等待着下一个黎明。而在二楼,五个房间里,五个年轻人沉睡着,不知道他们已经开启了一个远比想象中复杂的故事。
明天,他们将迎来营业的第三天。客流量会继续增加吗?军大衣会全部卖完吗?营业额又会是多少?
以及,那个1936的谜题,何时才会揭晓答案?
小查回到房间,重新躺下。这次,她很快睡着了,没有再做梦。
窗外,城市在夜色中沉睡。街道空旷,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超市的招牌在夜色中模糊不清,“昨商店”四个字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昨。今。明。
在时间的河流中,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无法关闭。
而她们,已经转动了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