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最后那声“等我——”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砚五岁的灵魂上。余音还在冰冷的石漠上空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希冀,而石缝之外的世界,却已被狼群的阴影彻底吞噬。
林岳那决然引开狼群的高大身影,消失在无数幽绿光点和狰狞獠牙之中的画面,像是用最锋利的刀子,刻在了林砚的视网膜上,无法抹去。
他被父亲几乎是粗暴地塞进这道狭窄的石缝,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此刻,他蜷缩在石缝最深处,一个由几块巨大岩石偶然交错形成的、不足半人高的仄空间里。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几乎要让他窒息。只有石缝入口处,那些枯藤蔓的缝隙间,偶尔漏进几缕惨淡的月光,像是指甲划破夜幕留下的苍白伤痕。
冰冷,是第一种清晰的感觉。身下的岩石,散发着积蓄了一整夜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周围的石壁也同样冰冷坚硬,他蜷缩着,不敢随意动弹,每一次轻微的移动,皮肤都会摩擦到粗糙尖锐的石棱,带来细密的刺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尘土和岩石本身特有的腥涩气息,吸入肺里,带着一股铁锈般的味道。
然而,比冰冷和黑暗更可怕的,是外面传来的声音。
起初,是父亲那一声声如同受伤猛兽般的怒吼,以及合金长刀劈砍在硬物上发出的、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那声音充满了不屈的愤怒和绝望的力量,每一次响起,都让林砚的心脏跟着剧烈抽搐一下。他能想象到父亲拄着长刀,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伤腿,在狼群中艰难挥砍的模样。
紧接着,是毒刺狼此起彼伏的、兴奋而残忍的嚎叫。那声音密集、尖锐,充满了狩猎的。利齿撕扯皮肉的声音、爪子刨抓地面的声音、重物撞击的声音……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来自的交响乐。
林砚死死地蜷缩着,小小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绷得像一块石头。他的左手,紧紧攥着母亲塞给他的那块刻着“砚”字的木牌。木牌的边缘因为用力而深深陷进他柔嫩的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是他此刻唯一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感知。木牌本身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仿佛还残留着母亲怀中的一丝暖意和淡淡的药草香,与周遭的冰冷黑暗形成了绝望的对比。
他的右手,则握着那块从营地捡来的、父亲刀鞘的冰冷碎片。碎片边缘锋利,已经割破了他的手指,黏腻的鲜血渗出,将碎片和他手心粘在一起。这冰冷的金属,带着父亲武器特有的气息,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又像是一种残酷的提醒——提醒他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打斗声,在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开始发生变化。
父亲的怒吼声渐渐变得稀疏,不再连贯,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粗重、拉风箱般的喘息,以及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苦闷哼。刀锋破空的声音也不再那么凌厉,变得迟缓、沉重,每一次挥动都仿佛耗尽了生命最后的光热。
狼群的嚎叫却愈发高亢、兴奋。
林砚听到了一声特别沉重的、像是山岳倾塌般的闷响。
他的心猛地一沉,几乎停止了跳动。
在那之后,父亲的怒吼声,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
只剩下狼群更加疯狂、更加肆无忌惮的撕咬声、咀嚼声,以及满足的、带着护食意味的低吼。那声音近在咫尺,仿佛就在石缝之外。他甚至能闻到随风飘进来的、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新鲜血腥气,混合着毒刺狼身上特有的腥臊味。
它们……它们在……
一个五岁孩子无法具体描绘、却本能地感到无边恐惧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闪现。他猛地闭上眼睛,用那只握着刀鞘碎片的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连呼吸都屏住了。他怕,怕哪怕一丝最微弱的抽气声,都会引来外面那些正在享受“盛宴”的恶魔。
不能出声!绝对不能出声!
父亲最后的命令,如同最坚固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这冰冷的石缝里。
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瞬间就浸湿了他捂住嘴巴的手背,温热咸涩。巨大的、如同整个世界崩塌般的悲痛,像海啸一样冲击着他幼小的心灵。他想放声大哭,想尖叫,想冲出去……但他没有。他死死地咬着下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牙齿深深陷入柔软的唇肉里,一股更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盖过了泪水咸味。
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不能哭出声。他必须活着。他要等父亲回来。
“等我……”
那两个字,是他此刻唯一的浮木。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和悲痛中,变得无比漫长而粘稠。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外面的声响渐渐发生了变化。令人牙酸的撕咬和咀嚼声慢慢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散的、带着餍足意味的走动声和低呜声。狼群似乎并没有立刻离开,它们就在附近徘徊,像是在消化,又像是在巡视这片刚刚被征服的领地。
林砚甚至能听到有爪子偶尔划过石缝外岩石的声音,近得让他浑身汗毛倒竖。他把自己蜷缩得更紧,恨不得能融进身后的岩石里,连心跳声都觉得太过响亮,怕被听见。
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一个时辰,远处,传来了狼首兽那独特的、带着命令口吻的低沉嚎叫。
石缝外的走动声变得急促起来。幽绿的光点在入口的藤蔓缝隙外晃动、远去。狼群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意犹未尽的低吼,渐渐向着石漠的深处移动,最终,彻底消失在远方。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了这片石漠。
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更加彻底,更加令人心慌。没有了父亲的怒吼,没有了狼群的喧嚣,只剩下风吹过石棱发出的、如同鬼泣般的呜咽声。
林砚依旧不敢动,不敢出声。
他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身体的冰冷和麻木已经感觉不到了,掌心的刺痛和唇上的伤口也感觉不到了。他的整个灵魂,都被外面那片死寂的、弥漫着浓重血腥气的空地所占据。
父亲……真的会回来吗?
那个高大的、如同山岳般为他遮风挡雨的身影,真的还能笑着摸摸他的头,叫他“砚儿”吗?
母亲和弟弟……他们又在哪里?他们还活着吗?
“草蝴蝶绕砚台……”
母亲那气若游丝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和父亲最后的怒吼,在他脑海中交织、回荡。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渺茫得几乎看不见。未来,像眼前这片石漠一样,荒凉、冰冷、看不到尽头。
他就这样,在无尽的黑暗、冰冷和死寂中,等待着。等待着那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实现的诺言。
攥着木牌和刀鞘碎片的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却始终没有松开分毫。
那是他仅有的,与那个破碎的家,最后的联系。
石缝之外,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