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感觉自己的生命正随着左腿不断涌出的鲜血一起,一点点流失在身后这片冰冷而熟悉的土地上。每一次拄着长刀、拖着那条几乎完全麻木的伤腿向前迈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与地面的接触都激起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的右臂如同铁箍般死死夹着林砚。孩子很轻,但此刻对他而言,却重若千钧,是他残存意志的唯一支点。林砚的小脸紧紧贴着父亲冰冷染血的甲,剧烈的颠簸让他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他不敢睁眼,耳边只有父亲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以及身后越来越近、令人毛骨悚然的狼群奔腾声和低吼声。
风声在耳边呼啸,刮过脸颊,带着山林夜晚特有的凉意,却吹不散林岳身上散发出的浓重血腥味——这味道,对于身后的追兵而言,是最致命的诱惑。
“爹…爹…”林砚在极度的恐惧和颠簸中,发出细弱蚊蚋的呜咽,小手无意识地紧紧抓着父亲破碎的衣襟,另一只手里,那块刻着“砚”字的木牌,棱角几乎要嵌进他柔嫩的掌心。
林岳没有回应,他甚至无法分出一丝力气来安抚儿子。他的全部精神、残存的所有力量,都集中在一件事上——奔跑,向着东边,向着那片被称为“石漠区”的方向奔跑!
石漠区,是这片苍莽山林中一片奇特的区域。那里植被稀疏,遍布着嶙峋的怪石和深不见底的岩缝,地面坚硬,水源稀缺,寻常野兽很少会踏足那里。但此刻,对于重伤濒死的林岳和弱小的林砚而言,那里复杂的地形,或许是唯一可能摆脱狼群追击、争取到一线生机的地方。
这是绝望中唯一的生路指向。
身后的狼嚎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毒刺狼爪子刨地、急速奔跑时带起的风声。狼首兽那独特的、带着残忍戏谑意味的低吼,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咬住他们不放。林岳知道,狼群是在享受这场追猎,它们在消耗他最后的气力,等待他彻底倒下。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刺痛和满口的腥甜让他几乎涣散的意识再次强行凝聚。他左腿的伤口因为持续的运动而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液汩汩流出,沿着裤腿滴落,在身后留下一条断断续续、却明确无误的血色踪迹。
“呃……!”在一次踩到松动的石块时,林岳的左腿彻底一软,整个人带着林砚猛地向前扑倒!在彻底摔倒在地的前一瞬,他硬生生用右臂和拄着的长刀撑住了大部分重量,但膝盖还是重重地磕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爹!”林砚吓得失声尖叫。
林岳眼前一黑,剧痛几乎让他晕过去。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汗水、血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糊满了他的脸。他能感觉到,腿上的毒,似乎随着血液的加速流动,蔓延得更快了,那麻痹感已经越过了大腿,开始向腰腹侵蚀。
他回头望去,黑暗中,那些幽绿的光点已经近在几十丈之内,甚至能隐约看到狼首兽那庞大而狰狞的轮廓。
完了吗?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还有砚儿!
苏晚最后那决绝而托付的眼神,如同最后的火焰,在他即将熄灭的心田中猛地燃起。他低头,看向被护在身下、吓得脸色惨白、却依旧紧紧攥着那块木牌的儿子。
“起来…砚儿…”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疲惫,却又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他用长刀支撑着,再次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左腿如同一段不属于他的木头,无力地拖在身后。
他不再试图高速奔跑,那样只会让他死得更快。他开始利用树林的掩护,变换着方向,时而冲入茂密的灌木丛,时而绕过粗大的古树,试图扰狼群的追击路线。但他的速度太慢了,狼群依旧在稳步近。
不知道挣扎前行了多久,前方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地面逐渐,出现越来越多大小不一的石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燥的、带着尘土的气息。
石漠区,快到了!
希望,如同微弱的星光,在无尽的黑暗中闪烁了一下。
林岳精神一振,速度似乎都快了一丝。他冲出一片低矮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广袤而荒凉的区域。月光毫无遮挡地洒落下来,将大地照得一片银白。目光所及,尽是灰褐色的岩石,奇形怪状,如同无数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地。高大的树木几乎绝迹,只有一些低矮、耐旱的荆棘和灌木,在石缝间顽强地生长着。夜风穿过石林,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苍凉与死寂。
林岳没有丝毫犹豫,拖着伤腿,踉跄着冲入了这片石漠之中。坚硬的岩石地面硌着他的脚底,也让他留下的血迹变得更加明显。
身后的狼群也紧随而至,冲出了树林。踏入石漠区,它们似乎迟疑了一下,显然对这片陌生的环境有所忌惮。狼首兽停下脚步,暗红的瞳孔扫视着这片怪石嶙峋的区域,鼻翼翕动,似乎在评估着风险和猎物的状态。
但这迟疑只是短暂的。林岳身上散发出的浓烈血气和他那明显濒死的状态,很快压过了环境带来的不安。狼首兽发出一声低嚎,狼群再次散开,呈扇形向着林岳包抄过来。在相对开阔的石漠上,它们的速度优势更加明显!
林岳的心沉了下去。他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已经彻底透支,视线越来越模糊,甚至连拄着刀站立都变得无比艰难。他环顾四周,目光急速扫过那些奇形怪状的岩石。
必须把砚儿藏起来!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的目光锁定在右前方不远处,那里有几块巨大的岩石相互依靠,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幽深狭窄的石缝。石缝入口处被一些枯的藤蔓半遮掩着,内部漆黑一片,不知深浅。
就是那里!
林岳用尽最后力气,冲向那道石缝。在接近入口的刹那,他猛地将臂弯下的林砚放下,然后不由分说,几乎是粗暴地,将孩子奋力塞进了那道狭窄、阴暗的石缝之中!
“爹?!”林砚猝不及防,被摔在冰冷坚硬的石头上,惊慌地回头,只看到父亲那张在月光下如同金纸般惨白、却写满了不容置疑决绝的脸。
“藏好!无论如何…不要出来!不要出声!”林岳的声音低沉、急促,带着一种林砚从未听过的、近乎凶狠的命令口吻。他深深地、最后地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似乎要将儿子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带走。
然后,他猛地扯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浸满鲜血的外衣,看也不看,用尽全身力气,向着与石缝相反的、石漠的更深远处,狠狠抛去!
带着他浓重气息和鲜血的衣物,如同一个醒目的诱饵,划破夜空,落在了几十步外的一片空地上。
紧接着,林岳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那吼声不再是为了威慑,而是为了吸引!他不再躲避,不再迂回,拄着长刀,拖着那条废腿,向着衣物落点的相反方向,也就是更靠近狼群的方向,决然地、一步一个血印地,迎了上去!
“来啊!畜生!我在这里!”他挥舞着长刀,状若疯魔,主动挑衅着迫近的狼群。
狼群的注意力,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反击和他身上依旧浓烈的血气所吸引。幽绿的光点立刻转向,低吼着,如同水般向着林岳所在的位置涌去。狼首兽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被挑衅的怒意,迈动步伐,亲自向这个顽强的猎物。
“爹——!”石缝深处,林砚看到父亲竟然主动引开了狼群,小小的身体因极致的恐惧和悲痛而剧烈颤抖起来,他想要冲出去,却被父亲那最后凶狠的眼神和命令死死钉在原地。
就在林岳的身影即将被蜂拥而上的狼群阴影吞没的刹那,他猛地回头,望向石缝的方向,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发出了他留给儿子的最后一句话,那声音穿透了狼群的咆哮,清晰地撞入了林砚的耳中,也永远地刻在了他的灵魂上:
“等——我——!”
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山谷间回荡,也如同最沉重的誓言,砸在林砚的心上。
下一刻,林岳的身影,彻底被汹涌而上的毒刺狼群淹没了。只有那柄合金长刀最后反射出的、一道凄冷决绝的月光,如同流星般一闪而逝,随即便是令人牙酸的撕咬声、狼群的兴奋嚎叫,以及……某种沉重物体倒地的闷响。
石缝里,林砚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悲痛和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冻结了他的血液。他蜷缩在冰冷黑暗的石缝最深处,浑身冰冷,像是一尊失去灵魂的石雕。
外面,狼群的喧嚣持续了一段时间,夹杂着争抢和满足的低吼。然后,声音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石漠的深处。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片荒凉的区域。
月光依旧冰冷地照耀着,将那片曾经发生惨烈战斗的空地,映照得一片银白,也照亮了石缝入口处,那几滴新鲜未的血迹,以及林砚手中,那块被他体温焐得微微发热的、刻着“砚”字的木牌。
“等我……”
父亲最后的声音,如同永不消散的魔咒,在这寂静的夜里,在他空洞的心中,反复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