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整整一夜。
天蒙蒙亮时，我们过了第一道关卡。老吴掏出路引，守关的兵卒只扫了一眼，就挥手放行——路引是赵谨言提前备好的，名字、籍贯、去处都对得上，挑不出错。
我掀开车帘往后看，关卡在晨雾里渐渐模糊，像张褪了色的画。京城远了，玉泉山远了，那座困了我十六年的侍郎府，也远了。
可心里那弦，还绷着。
林晚照靠在对面的角落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易容药膏的效果在减弱，脸上那些修饰的痕迹淡了些，露出原本清秀的轮廓。他胳膊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用的是我药囊里的金疮药，血止住了，但脸色还是白。
“他功夫不错。”老吴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那几下子，不是花架子。”
我看向车辕上的背影。老吴还是那身褐衣，佝偻着背，但握着缰绳的手稳得像铁铸的。昨夜他从密道出口接应我们，一句话没问，只递来粮和水，然后赶车，赶路，像早已习惯这样的亡命奔逃。
“陈先生教的。”我说。
“陈砚？”老吴顿了顿，“那个在江南教书的镖师？”
“您认识他？”
“听过。”老吴没回头，“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个叫‘断魂刀’的镖头，使一把九环刀，黑白两道都敬他三分。后来退隐了，说是伤了腿，去江南教书。没想到，教出个这样的徒弟。”
他话里有话。我盯着他佝偻的背影：“老吴，您到底是谁的人？”
“死人。”老吴说，“老侯爷救过我的命，我的命就是侯府的。世子让我送你们去灵州，我就送。别的，不问，不说。”
说完，他扬鞭抽了下马背，马车又快了些。
我没再问。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安全。
头升高，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变了。京城周边的繁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农田、村落、土墙茅屋。偶尔有挑担的农夫、赶集的农妇经过，好奇地打量这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晌午，我们在路边茶摊歇脚。老吴要了三碗粗茶，几个馒头，一碟咸菜。茶是陈茶，涩得刮舌头，馒头又硬又，咸菜齁得发苦。但我们都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林晚照咬了口馒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低声说：“阿姐，赵世子他……”
“他会活着。”我打断他，语气笃定，但心里没底。
赵谨言身上还有毒，伤也没好利索，面对三十几个死士……我不敢想。
“他给了我这个。”林晚照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块铁牌，半个巴掌大，黑沉沉的，上头刻着个“赵”字。
“临走前塞给我的，说如果到了灵州，遇到麻烦，可以拿这个去云雾山下的‘赵家客栈’，找掌柜。”
我把铁牌接过来，沉甸甸的，边缘磨得光滑，是经常摩挲留下的痕迹。赵谨言连这个都想到了，是早料到会有这一天，还是……他本没打算活下来？
茶摊老板拎着茶壶过来续水，是个瘦的老头，眼睛混浊，但耳朵灵，听见我们说话，搭了句腔：
“几位是去灵州？”
老吴抬眼看他，没吭声。
老头也不在意，自顾自说：“灵州路可不好走哇，前头五十里就是断魂岭，山高林密，常有山匪出没。几位要是赶路，最好趁天黑前过去，夜里走，不安全。”
“多谢老丈提醒。”老吴应了句，摸出几个铜板放桌上，“茶钱。”
老头收了钱，又看了我们一眼，摇摇头，拎着茶壶走了。
吃完饭，继续赶路。越往南走，山越多，路越陡。马车颠得厉害，我胃里翻江倒海，硬忍着没吐。林晚照递过来个水囊，我喝了一口，是清水，带着点竹叶的清香。
“阿姐，”他忽然说，“到了灵州，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我愣了下。这一路只顾着逃命，本没想过到了灵州之后的事。
“先找到祖宅吧。”我说，“看看祖父留了什么。”
“然后呢？”
然后？然后怎么办？隐姓埋名，在灵州当个普通百姓？可王家余孽会放过我们吗？宫里那位会放过我们吗？还有赵谨言……他要是死了，这仇，报还是不报？
“走一步算一步吧。”我说。
林晚照没再问。他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侧脸在晃动的光影里明灭不定。
傍晚时分，到了断魂岭。
岭如其名，山势险峻，林木森森，官道在岭间蜿蜒，像条灰白的带子。头西斜，余晖给山峦镀了层血色，风吹过林子，呜呜作响，像鬼哭。
老吴勒住马，跳下车，蹲在路边看了会儿车辙印，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得赶夜路了。”他说，“这岭子太长，天黑前过不去。夜里走虽然险，但山匪也未必敢出来。”
“您决定。”我说。
他点头，重新上车，一抖缰绳。马儿嘶鸣一声，拉着车进了山道。
一进山，天光立刻暗下来。两旁是参天古木，枝叶交错，把天空割得支离破碎。车轮碾过碎石，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风声更大了，夹杂着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远远近近，听着瘆人。
林晚照坐直了身子，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把短刀，是临走前从赵谨言那儿顺的。
老吴赶车的速度慢了下来，眼睛盯着前路，耳朵却竖着，听着四周动静。
突然，他猛地勒住缰绳。
马儿人立而起，车厢剧烈一晃，我差点摔出去，被林晚照一把扶住。
“怎么了？”我掀开车帘。
前头路中央，横着棵大树。树很粗，一看就是刚砍倒的，断口新鲜，枝叶还绿着。
“下车。”老吴低喝，同时从车座底下抽出把刀——是把九环刀，刀身厚重，刀刃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我和林晚照跳下车。几乎同时，两旁林子里窜出十几个黑影，手里都拿着家伙，砍刀、棍棒、还有弓箭，把我们围在中间。
是山匪。
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满脸横肉，扛着把鬼头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老吴没说话，只是横刀在前，挡在我们身前。他佝偻的背忽然挺直了，整个人像把出鞘的刀，气凛然。
黑脸大汉打量他几眼，嗤笑：“老东西，还挺横。行，爷爷我今天心情好，把钱财留下，饶你们不死。”
“没钱。”老吴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在铁板上。
“没钱？”黑脸大汉笑容一收，“那就把命留下！”
他一挥手，十几个山匪嗷嗷叫着扑上来。
老吴动了。
他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每一步都踩得稳，每一刀都砍得狠。九环刀抡起来，刀背上的铁环哗啦啦响，像催命的铃铛。一个照面，冲在最前的两个山匪就倒下了，一个断了胳膊，一个开了膛。
山匪们被震住了，攻势一缓。老吴趁机低喝：“上车！走！”
林晚照拉着我往车上爬。黑脸大汉见状，怒骂一声，亲自扑上来，鬼头刀带着风声劈向老吴后脑。
老吴没回头，反手一刀格开，同时一脚踹在黑脸大汉肚子上。大汉闷哼一声，倒退几步，但立刻又扑上来。
其他山匪也反应过来，绕过老吴，朝马车冲来。林晚照已经爬上车辕，接过缰绳，我还在车下，被一个瘦高个山匪拦住去路。
他手里拿着把柴刀，咧嘴笑：“小娘子，往哪儿跑？”
我后退一步，手摸进怀里，攥住了那个木匣。
瘦高个近，柴刀扬起——
我猛地扬手，一把药粉撒出去。
是苏明真给的迷魂散，我临走前抓了一把，藏在袖袋里。
药粉糊了瘦高个一脸，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翻白，软软倒地。其他山匪见状，动作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林晚照已经调转马头，马车朝我冲来。他伸出手：“阿姐！”
我抓住他的手，被他拉上车。马车冲过倒地的大树，轮子碾过树，颠得我差点摔下去。
老吴还在后面缠斗，九环刀舞得密不透风，但山匪人多，他已经挂了彩，背上挨了一刀，血浸湿了褐衣。
“老吴！”我喊。
“走！”老吴头也不回，一刀劈翻一个山匪，又挡开两支箭，“别管我！”
林晚照咬牙，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儿吃痛，嘶鸣着往前冲。
身后传来金铁交击声、惨叫声、还有老吴的怒吼。我不敢回头，死死抓着车框，指甲抠进木头里。
马车冲出一段，拐过弯，终于甩脱了山匪。林晚照勒住马，跳下车，往回跑。
“你什么！”我拉住他。
“老吴他……”
“回去就是送死！”我吼，“你忘了他说的吗？送我们到灵州！你现在回去，他对得起谁？”
林晚照僵住了。他看着我，眼睛赤红，拳头攥得咯咯响。
最终，他没回去。我们重新上车，继续赶路。天彻底黑了，山里起了雾，白茫茫一片，车灯的光只能照出三尺远。
我们谁也没说话。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马蹄踏地的声音，还有风声，林涛声，混在一起，像支哀乐。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点灯火。是家客栈，孤零零立在路边，门前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晃，上头写着“赵家客栈”四个字。
到了。
林晚照把车停在客栈门口。客栈很小，两层木楼，门板旧得发黑，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我们下车，敲门。门开了，是个胖掌柜，穿着半旧的绸衫，手里拿着算盘，脸上堆着笑：
“客官住店？几位？”
林晚照掏出那块铁牌，递过去。
掌柜接过来，看了眼，笑容立刻收了，换上副恭敬神色：“原来是贵客。请进，请进。”
他引我们进去，大堂里空荡荡的，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掌柜直接带我们上了二楼，推开最里头一间房：
“两位先歇着，热水饭菜马上送来。”
说完，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陈设简单，但净。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上挂幅泛黄的山水画，画的是云雾山。
林晚照把铁牌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说：“阿姐，我饿了。”
我一愣，随即点头：“嗯，我也饿了。”
饭菜很快送来，两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很简单，但热气腾腾。
我们面对面坐下，默默吃饭。粥很稠，咸菜很脆，馒头是刚蒸的，松软。
吃着吃着，林晚照忽然放下筷子，肩膀开始抖。他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脸，但听见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
我放下碗，走过去，抱住他。
他没挣扎，只是把脸埋在我肩上，眼泪很快浸湿了衣料。他没哭出声，只是肩膀抖得厉害，像只受伤的小兽。
我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
“阿姐，”他闷闷地说，“老吴他……是不是死了？”
我没说话。山匪那么多，老吴一个人，还受了伤……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
“他是为了我们……”林晚照的声音哽住。
“所以我们得活着。”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好好活着，才对得起他。”
林晚照不说话了，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
窗外，风还在吹，雾更浓了，客栈的灯笼在雾里摇晃，像幽冥里引路的鬼火。
这漫长的逃亡路，才走了不到一半。
而灵州，还在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