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火锅店，晚上八点。
店内人声鼎沸，红油锅底翻滚着令人垂涎的香气。陆铮脱了那件沾着现场灰尘的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紧身T恤，正熟练地拿着长筷子在锅里涮毛肚。
“七上八下，第十五秒，正好。”
陆铮将一片烫得微微卷曲、挂满红油的毛肚夹进沈离的碗里，“尝尝，这时候口感最脆。”
沈离没动筷子，而是盯着那片毛肚看了两秒。
“毛肚，即牛的瓣胃。表面呈蜂窝状，富含平滑肌。”沈离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你知道吗？如果把人的胃壁肌层剥离出来展开，纹理其实和这个差不多。”
正准备把一大口肥牛塞进嘴里的小赵（被陆铮拉来蹭饭的工具人）动作僵住了，筷子上的肉“啪嗒”掉回了碗里。
“沈教授……”小赵欲哭无泪，“咱们能不在吃饭的时候讲这个吗？”
陆铮却像是早就习惯了，面不改色地把肉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别听她的。她是职业病，看什么都像标本。你把耳朵闭上，嘴张开就行。”
沈离轻哼一声，夹起毛肚放进嘴里。
虽然嘴上毒，但身体很诚实。忙了一下午，她确实饿了。
“林美美的案子，你怎么看？”陆铮一边给她倒酸梅汤，一边问正事。
沈离咽下食物，拿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那个遗书是假的。”
“字迹鉴定还没出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逻辑。”沈离指了指自己的脸，“一个重度整容依赖者，通常伴有体象障碍（BDD）。她们极度关注自己的外表，甚至到了偏执的程度。这样的人，如果真的因为压力大要自，她会在遗书里抱怨自己不够美，或者抱怨世界对她的脸不公，而不是写那种‘压力太大’这种万金油式的废话。”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犀利：“而且，我在现场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香水味？”
“不，是乙醚。”沈离摇晃着酸梅汤的杯子，“虽然被那劣质香水味盖住了大半，但我对化学试剂很敏感。她坠楼前，大概率已经处于昏迷或半昏迷状态。”
陆铮眼神一沉：“熟人作案，先迷晕，再推下楼。”
“具体是不是，等我回去拆了她的脸就知道了。”沈离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吃饱了。走吧，去见见那位‘睡美人’。”
……
市局司法鉴定中心，解剖室。
深夜十一点，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排气扇的嗡嗡声。
林美美的尸体躺在解剖台上，身上的真丝睡袍已经被剪开，露出了同样做过多次抽脂和填充的身体。
沈离换上了那身深蓝色的刷手服，戴上了护目镜和双层手套。此刻的她，不再是火锅店里那个挑剔的食客，而是最精准的“拆卸工”。
“开始吧。”
沈离从器械盘里拿起一把小号的手术刀。
“第一步，取出鼻假体。”
刀尖精准地划开死者的鼻小柱。没有鲜血流出，因为血液早已凝固。
沈离用镊子伸进去，夹住那块L型的硅胶假体，用力一抽。
“滋——”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块长约5厘米的透明硅胶被拽了出来。
“这种型号……”沈离举起假体，在无影灯下观察，“这是韩国进口的‘柳叶形’假体，两年前就已经淘汰了。因为它的透光性太强，容易显假。看来这位大网红的整容医生，没给她用好货啊。”
陆铮站在一旁记录：“记录下来，假体型号K-202。”
“第二步，下巴。”
沈离切开下颌缘，取出的不是硅胶，而是一块白色的膨体。
“这块膨体修剪得很粗糙。”沈离皱眉，手指抚摸着膨体的边缘，“边缘有毛刺，说明医生在雕刻假体的时候心浮气躁，或者手不稳。这不像是正规三甲医院医生的手法，倒像是……”
“像什么？”
“像是黑诊所里的流水线作业。”沈离冷笑一声，把膨体扔进托盘，“只求形状夸张，不求精细打磨。”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解剖室里充斥着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
额头的玻尿酸被挤出、颧骨的钛钉被旋下、埋在面颊里的蛋白线被一抽离。
托盘里的东西越堆越高，像是一堆报废的工业零件。
而解剖台上的那张脸，逐渐塌陷、瘪，变成了一副完全陌生的模样。
“这就是她原本的样子。”
沈离脱下沾满组织液的手套，指着那张“塌方”的脸。
没了高耸入云的山，没了尖得能戳死人的下巴，原本的林美美，其实拥有一张还算清秀的鹅蛋脸。只是此刻，这张脸皮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显得格外凄凉。
“等等。”
陆铮突然凑近，指着死者暴露出来的颧骨位置。
在那惨白的骨头上，有一道道细密的、呈现网状的划痕。
“这是什么？骨折线？”
沈离拿起放大镜，凑近观察。几秒钟后，她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不是骨折。”
沈离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风。
“这是打磨痕迹。”
“打磨？”
“普通的颧骨内推手术，是截断骨头再内推固定。但她的颧骨……是被硬生生磨薄的。”
沈离直起腰，看着陆铮，眼神中透着一股寒意：
“这种磨骨法，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会磨穿骨壁，损伤神经。而且，这种网状纹理……”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地窖里的声音。
沙沙……沙沙……
“这种纹理，不是电动骨锯留下的。是手工骨锉。”
陆铮心头一跳：“手工？”
在这个追求效率的时代，正规医院早已普及了电动器械。只有一种人会坚持用手工骨锉。
——那种把人体当艺术品雕刻、享受骨屑在指尖飞舞的变态。
“看来这个案子，比我们想象的要深。”沈离重新拿起镊子，夹起那块从下巴取出的膨体。
“你看这里。”
在膨体的内侧，有一个极小的、用激光刻上去的编号：HL-099。
“HL？”陆铮迅速反应过来，“红莲？”
江城市有一家极其高端、实行会员制的私立整形医院，名字就叫**“红莲医美”**。听说那里只接待顶级网红和名媛，主刀医生极其神秘。
“看来，我们找到她的‘炼油厂’了。”沈离把膨体扔回盘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美美不是自。”沈离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冷而笃定的脸，“她是死于一场失败的‘雕刻’。有人把她当成了试验品，但发现材质不行，或者在这个过程中出了差错，所以把她像垃圾一样处理掉了。”
陆铮合上笔记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既然找到了地头，那咱们就去会会这个‘雕刻家’。”
“先别急。”沈离叫住正要往外走的陆铮。
“怎么？”
沈离指了指那堆从尸体里取出的假体和填充物。
“把这些带上。明天去红莲医美的时候，我要把这些东西，当着那位主刀医生的面，一样一样拍在他桌子上。”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具攻击性的笑容：
“我想看看，当他看到自己的‘杰作’变成一堆废料时，还能不能维持住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行。”陆铮笑了，“这很沈离。”
两人走出解剖室。
东方既白。
城市正在苏醒，而隐藏在光鲜亮丽表皮下的腐烂，才刚刚被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