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红旗轿车,碾着一地枯黄的落叶。
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市局公安处的铸铁大门前。
车门一开。
深秋的凉气,夹着喧嚣声灌了进来。
不远处,几辆蓝白警车正闪着灯。
王翠芬双手被一副亮晃晃的手铐反拷在身后。
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
原先那股泼妇劲儿,全变成了嚎丧。
“冤枉啊!我是她妈!”
“我管教闺女天经地义!怎么就成人贩子了!”
“老姜!卫国!你快救救我啊!”
两个公安同志面无表情,一人一边押着她的肩膀。
直接把人往吉普车后座里塞。
就在这时,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急刹停在路边。
姜卫国几乎是滚下来的,满头都是虚汗。
那身板正的中山装皱皱巴巴,领口的扣子都崩了一颗。
“同志!误会!这是天大的误会!”
姜卫国冲过警戒线,想去抓办案民警的袖子。
脸上堆着讨好又僵硬的笑。
“我是姜卫国,市人武部的副主任,这里面肯定有……”
“退后!”
一个老刑警黑着脸拦住他,手里的拘捕令公章红得刺眼。
说话的调子像铁块一样。
“姜副主任,注意你的身份!”
“这是军地联合督办的案子。”
“王翠芬涉及跨省拐卖团伙,证据确凿。”
“你现在该想的不是怎么捞人,而是怎么跟组织解释!”
“解释你在这个家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老刑警又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
跟着补上的一句话,直接让姜卫国从头凉到脚。
“据政策,主犯起步就是二十年,搞不好要吃枪子儿。”
“姜副主任,你的政审怕是要悬了。”
姜卫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啪地一下,彻底断了。
老婆是人贩子?
还要吃枪子儿?
完了。
他这辈子的仕途,甚至这身皮,都要保不住了!
就在这时,他眼角扫到一抹深蓝色的裙摆。
姜软软正站在那辆红旗车旁,身形单薄。
一件宽大的男式军大衣披在她肩上。
衬得她越发娇小可怜。
她拿着块手帕,正低头擦着眼角。
好像被眼前这阵仗吓坏了。
一股邪火从姜卫国脚底下噌地就窜上了脑门。
都是因为这个逆女!
只要她松口,只要说是家庭矛盾,这就不是拐卖!
姜卫国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猛地冲向姜软软。
“站住。”
警卫员小张往前一站,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人就跟铁塔似的,把路堵死了。
姜卫国不敢硬闯。
只能隔着两米远,压着嗓子。
他那双熬红了的眼睛死死瞪着姜软-软,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姜软软!”
“你把你王姨送进监狱,把你老子的前途毁了,你心里就痛快了?啊?!”
姜软软抬起脸。
那双小鹿似的眼睛湿漉漉的,满是害怕。
身子不自觉地往后躲。
“爸……我没有……”
“闭嘴!”
姜卫国本不听,他看了看周围的人群。
刻意压低声音威胁道:
“现在,立刻跟警察说是误会!”
“就说你王姨是带你回老家相亲!这是一场家庭矛盾!”
“只要你签了这份家属谅解书,这事儿还能挽回!”
他说着,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和小本子。
就要往姜软软手里塞。
“快写!为了这个家,为了你爸这张脸,你必须写!”
“不然你就是不孝!就是要把我死!”
“不孝”这顶大帽子,在这个年代能压垮一个人的脊梁。
可惜,他遇到的是死过一次的姜软软。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心里冷笑。
上辈子,她就是被这种所谓的“亲情”,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误会?”
姜软软没接笔。
她依旧缩在谢砚辞所在的车窗边。
那个男人虽然没露面,但这辆大红旗就是无声的威慑。
她突然拔高音量,声音带着哭腔。
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爸,王姨带着四个壮汉,拿着浸了迷药的手帕和捆猪的麻绳。”
“要把我卖给深山里的傻子当共妻,您管这叫相亲?叫误会?”
哗——
四周看热闹的群众,一下子炸开了锅。
“什么?卖给傻子当共妻?这也太缺德了吧!”
“拿着迷药和麻绳相亲?这老姜把大伙当傻子哄呢?”
“我就说嘛,刚才那几个被抓的壮汉看着就不像好人!这哪是妈,简直是活阎王!”
那些议论就像刀子一样。
一句句刮在姜卫国脸上,辣地疼。
姜软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上前一步,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绝望。
“爸,您为了保住您的官帽子,就要让我给人贩子写谅解书?”
“在您眼里,女儿的命,是不是还不如您肩膀上那个职位重要?”
这几句话,字字诛心。
周围几个大妈看不下去了,指着姜卫国的鼻子就骂:
“老姜啊,虎毒还不食子呢!你这是要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啊!”
刑侦队长的脸色更是黑得像锅底。
姜卫国觉得自己的脸皮被扯下来,扔在地上让人踩烂了。
又羞又气,脑子一热,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猛地摔碎了手里的钢笔,墨水溅了一地。
“好!好!好!”
姜卫国指着姜软软的手指剧烈地抖。
一张脸涨得发紫,扯着嗓子吼道:
“姜软软!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既然你这么不顾念父女情分,那就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我姜卫国没有你这个女儿!”
“从今天起,你死在外面也别想再进我姜家的门!”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一下子都静了。
这是当众断绝了关系。
车内,谢砚辞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那双阴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
蠢货。
姜软软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脸上的害怕说收就收,眼神一下就变得又冷又硬。
她把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气势都变了。
“好。”
一个字,砸在地上都有声。
她转身,直接走到那位刑侦队长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声音里一点情绪都没有:
“警察同志,您听到了。”
“姜副主任当众宣布与我断绝父女关系。”
“既然如此,我申请将我的户口从姜家迁出。”
“不管是迁回乡下老家,还是转到街道集体户口。”
“只要不在姜卫国的户口本上,去哪都行。”
“从今往后,姜家的荣辱与我无关。”
姜卫国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女儿,脑子嗡嗡作响。
这死丫头……竟然真的敢?
“警察同志,麻烦您给做个见证。”
车窗缓缓降下。
谢砚辞那张冷得像刻出来的侧脸露了出来。
他甚至没看姜卫出-国一眼。
只是淡淡地对刑侦队长点了点头。
“既然是当事人的意愿,加上存在重大刑事案件背景。”
“为了保护受害人安全,我认为这种分割是必要的。”
“军区保卫科会协助办理手续。”
谢砚辞一开口,这事儿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不是家务事,这是军方关注的“保护措施”。
“办!马上办!”
刑侦队长立刻点头。
“这种是非不分的家庭,待着也是受罪。”
“姑娘你放心,特事特办,今天就把手续给你走完!”
姜卫国身子一晃,噗通一下瘫坐在地上。
完了。
众目睽睽之下断绝关系,户口迁出,老婆坐牢。
从今天起,他在大院,在单位,将彻底成为一个笑话。
半小时后,手续办完了。
姜软软站在公安处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提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
深秋的夜风很凉,吹起她的长发。
她转过身,看着那辆一直停在路边的红旗轿车。
车窗半降着,谢砚辞正侧头看她。
昏黄的路灯光影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将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神秘危险。
姜软软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红。
这回不是演的,是高兴的。
但戏还得演全套。
她抱着包袱,走到车窗边,微微仰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声音软糯,带着一丝茫然无措:
“首长……我现在没有家了,也没有地方去了……”
她咬着下唇,像只被扔掉的小猫。
试图用那点可怜巴巴的温度,去融化眼前这座冰山。
谢砚辞垂下眼,视线落在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
没有家?
呵,小骗子。
刚才断绝关系的时候那么脆,这会儿倒装起可怜来了。
但他该死的,就吃这一套。
只要她在三米之内,那种折磨了他三年的头痛就会奇迹般地消失。
她是唯一的药。
既然是药,就得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谁说没地方去?”
谢砚-辞的声音又低又沉,带着不许人反驳的劲儿。
“咔哒。”
后座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上车。”
谢砚辞往旁边挪了挪,依旧保持着一米的安全距离。
眼神却带着滚烫的侵略性。
“我的病还没好,你是我的药。”
“药不跟在病人身边,还想去哪?”
姜软软眼睛一亮。
嘴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瞬间绽放。
“是!首长!”
她提着包袱,像只欢快的百灵鸟。
钻进了那辆代表着京圈顶尖权势的红旗车。
与此同时,京市东城,谢家老宅。
书房里,气压低得人喘不过气。
一位身穿唐装、手拄龙头拐杖的威严老者,正听着电话那头的汇报。
“你是说……那个混账东西,为了个乡下丫头,动用了军区调查令?”
“还把人带回了西山别院?”
谢老爷子——谢家真正的掌权人。
猛地用拐杖狠狠杵在地上,震得桌上的紫砂茶杯一阵乱颤。
“简直胡闹!”
老爷子气得花白胡子直抖,眼睛里全是火。
“他那个病,那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碰女人的!”
“医生说了多少次,受会要了他的命!”
“那是哪来的狐狸精?查清楚了吗?”
电话那头战战兢兢:
“查了……就是个刚断绝关系的农村姑娘,好像……长得确实挺那啥的。”
“漂亮有个屁用!那是祸水!”
谢老爷子啪地挂断电话,口剧烈起伏。
谢砚辞是谢家唯一的独苗,也是军区未来的顶梁柱。
绝不能毁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手里。
“管家!”
老爷子一声怒喝。
“备车!明天一早,我要去西山!”
“我倒要看看,是哪来的妖精,敢把那个活阎王迷得连规矩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