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沈容韫正对着府里的人事册子出神,外间忽然传来通报,说是苏月瑶求见。
“请她进来吧。”
表姑娘今穿了身藕荷色襦裙,发间簪着串珍珠步摇,走一步晃一下,衬得人愈发娇柔婉约。她手里捧着个小巧的绣篮,一进门就笑吟吟地福身:“表嫂安好。月瑶闲着无事,绣了几个香囊,想着表嫂刚嫁进来,特意送来给您凑个热闹。”
篮里的香囊做工确实精致,鸳鸯、莲花、竹兰,各色花样都有,针脚细密得很,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上品。
沈容韫拿起一个并蒂莲纹样的,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表妹有心了,这手艺真不错。”她示意青竹收下,“坐吧,尝尝刚到的雨前龙井,口感清润。”
苏月瑶谢过坐下,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飘来飘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表妹要是有话,不妨直说。”沈容韫主动开口,为她添了点茶水。
“其实……”苏月瑶咬了咬下唇,眼圈微微泛红,“月瑶是想求表嫂一个恩典。下月初三是我母亲的忌,我想去城外慈云寺为她做场法事,祈福超度。可王府规矩大,女眷出府得做主母准许,我……”
沈容韫抬眼看她:“这事,你没禀过赵姨娘?”
按府里旧例,苏月瑶客居在此,该由照看她的赵姨娘代为请示才对。
苏月瑶低下头,声音带着点委屈:“禀过的。可赵姨娘说,如今府里是表嫂掌家,大小事都得您点头,她不好越权手,让我亲自来求您。”
这话倒是说得巧妙,既捧着沈容韫,暗赞她掌家有权,又不动声色地指了赵姨娘推诿。
沈容韫心里门儿清,面上却依旧温和:“孝心可嘉,这事儿该应。既如此,我让周伯安排车马和护卫,初八那送你过去。只是得早去早回,可不能误了宵禁。”
苏月瑶顿时喜出望外,连忙起身行礼:“谢表嫂成全!月瑶记着您的好!”
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她才捧着空绣篮告辞离去。
青竹看着她的背影,压低声音道:“姑娘,这位表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心思倒挺活络。”
“是个聪明人。”沈容韫抿了口茶,眼底带着点了然,“知道借我的力,去压赵姨娘一头,既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又不得罪人。”
“那您还真允了她?”青竹有些不解。
“为何不允?”沈容韫轻笑一声,“她想借力,我也正想看看,她费这么大劲出府,到底要做什么。顺水推舟的事,何乐而不为。”
正说着,外间又有人来报,说是李姨娘院里的小丫鬟送东西来,说是姨娘亲手做的桂花糕。
沈容韫拿起一块尝了尝,甜而不腻,满口都是浓郁的桂花香,确实做得地道。
“替我谢谢李姨娘。”她吩咐青竹,“回礼就送那对湖笔吧,是前几江南进贡的,质地不错,想来李姨娘用得上。”
青竹应下,又忍不住嘀咕:“姑娘,这三位姨娘里,看着就李姨娘待您最为和善,不像赵姨娘那般跋扈,也不像陈姨娘那样冷冰冰的。”
沈容韫看着碟中精致的桂花糕,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杯沿。
陈姨娘严肃守旧,赵姨娘跋扈贪权,李姨娘温婉和善——这都是摆在明面上的表象。
可在这深宅大院里,表象往往是最不可信的东西。
母亲当年在世时就教导过她:笑里藏刀的,未必是真恶;冷面冷心的,也未必是真坏。人心隔肚皮,不能只看表面。
她需要时间,慢慢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
午后头正好,沈容韫闲着无事,索性去了趟东院——想去看看那间被萧执列为禁地的慎思斋。
也不是要进去,就只是远远看看。
那间书房孤零零地立在东院一角,门窗紧闭,连廊下都净净的,连个洒扫的丫鬟都没有,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清。周伯说过,除了萧执本人和他的两个贴身侍卫,府里没人能进这扇门。
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沈容韫正站在回廊下凝思,身后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萧执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那头,一身墨色劲装,额角还带着点薄汗,像是刚练完功过来。他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慎思斋,语气平淡地问:“很好奇?”
沈容韫收回目光,垂眸道:“妾身不敢。”
萧执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里面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过是些过往的军务文书,还有……我母亲的遗物。”
他提到“母亲”二字时,语气有极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
沈容韫想起那敬茶时,主位上悬着的空牌位,忍不住轻声问:“王爷的母亲……是何时过世的?”
“在我七岁时病故的。”萧执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后来老王爷续过弦,那位继母,在我十岁时也去了。”
话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没再多说一个字。
沈容韫却听出了未尽之意——短短七年内,老王爷的两任正妻都相继早逝,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而这,或许就是萧执性子冷硬、不擅亲近人的缘由吧。
“王爷,”她忽然话锋一转,打破了沉默,“晚膳想吃什么?妾身新学了一道荷叶粉蒸肉,想着试试口味。”
话题转得有些突兀,萧执却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快得如同错觉。
“都好。”他只说了两个字。
转身准备离开时,他又忽然停住脚步,背对着她道:“三后的宫宴,我会让绣娘来给你裁新衣。颜色和纹样……你自己挑,喜欢就好。”
说完,便迈步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容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头那点模糊的疑惑,渐渐清晰起来——
这位镇北王,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对她全然疏离冷淡。
而他那座禁地书房里,藏着的恐怕也不止是军务文书和母亲遗物那么简单。
母亲的遗物,两任王妃的早逝,太后突然的赐婚,还有慎思斋的神秘……
这些碎片化的线索之间,是否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她再次望向慎思斋紧闭的门扉,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这镇北王府表面的平静,恐怕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而三后的那场宫宴,或许就是这场风暴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