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后,萧执没像往常那样起身就走,反倒在桌边多坐了片刻。
“去园子里走走?”他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容韫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道:“好。”
暮春的王府花园,晚风里裹着淡淡的海棠残香,还带着点草木的湿润气。两人并肩走在卵石小径上,身后跟着提灯的丫鬟,远远隔了十余步,识趣地没敢靠近。
“今府里的事,你处理得妥当。”走了一段,萧执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沈容韫侧头看他。月光洒在他脸上,平里冷硬的侧脸线条,此刻竟柔和了些许,连眉峰的凌厉都淡了几分。
“王爷不怪我越俎代庖,妾身就放心了。”她语气平和地回应。
“既让你掌家,便是信你。”萧执在一株老梅树下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拂开垂下来的枝条,“王府这些年,几位姨娘的手是伸得太长了。你能好好整顿,是好事。”
沈容韫心里一动。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默许她清理后院的信号?
“那赵姨娘那里……”她试探着问了一句,想弄清底线。
“她父亲当年救过老王爷的性命,”萧执语气淡淡,听不出偏向,“所以这些年来,府里对她多有纵容。但凡事都有分寸,她该懂的。”
沈容韫瞬间明白了。这话是提醒她——赵姨娘可以动,但不能做得太过火,得留几分余地。
“妾身明白王爷的意思了。”她恭声应道。
两人继续往前走,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时,萧执忽然话锋一转:“你可知,太后为何要赐婚?”
沈容韫脚步微顿,随即抬眼道:“妾身愚钝,猜不透太后的心思。”
萧执望向远处黑黢黢的慎思斋轮廓,声音低沉了几分:“我在北境守了七年,手里掌着十五万兵权。如今回京,有些人,怕是睡不着觉了。”
他的话点到即止,没再多说,但沈容韫已经全懂了。
功高震主。太后赐婚,既是对萧执的拉拢,也是想在他身边安眼线。而她这个庶女,无权无势,背景净,正是最容易拿捏的棋子。
“那王爷为何……”她轻声问出口,“为何会答应这门婚事?”
月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执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需要一个王妃。”
是“需要”,而不是“想要”。
沈容韫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情绪。这话坦白得近乎残忍,却也是最实在的实话。
“妾身明白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只是笑意没达眼底,“王爷放心,妾身既已嫁入王府,便是王府的人,自会与王府荣辱与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妾身心里有数。”
萧执转头看向她。
月光下,女子站在竹影里,身形看着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那双眼睛清澈明净,映着细碎的月光,没有半分委屈,也没有丝毫不甘,只有一种清醒的、近乎凛冽的坦然。
他心里忽然莫名地有些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沈容韫,”他第一次唤她的全名,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在这府里,你可以做你自己。”
她抬眼望他,眼里带着几分不解。
“不必事事都做得周全,也不必处处隐忍退让。”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夜空,声音低了几分,“我既娶了你,便会护着你。”
这话来得太过突然,沈容韫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心头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瞬间的暖意,也有挥之不去的警惕——在这深宅大院、处处权谋算计的地方,真心能有几分重量?
但她还是敛了敛神,轻声应道:“谢王爷。”
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快到归梧轩门口时,萧执忽然开口:“三后,宫中有宴。你需随我一同前往。”
“宫宴?”沈容韫微微蹙眉,有些顾虑,“妾身是庶女出身,怕是……”
“你现在是镇北王妃。”他打断她的话,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无人敢轻看你。”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太后或许会试探你。莫怕,一切有我。”
沈容韫屈膝福身:“是,妾身遵旨。”
回到房中,青竹伺候她卸妆时,忍不住小声嘀咕:“姑娘,今瞧着,王爷待您似乎真的不错呢。”
沈容韫看着镜中的自己,抬手轻轻取下头上的白玉簪。
不错么?
或许吧。但那句“我需要一个王妃”,始终像一刺,横亘在心头。
她轻轻摇了摇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无论萧执的心思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在王府站稳脚跟,查清母亲当年病逝的真相——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调查,隐约觉得林姨娘的死,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的病故。
而这镇北王府,或许能给她提供查证真相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