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U盘公审”的风暴，最终以一种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方式收了尾。
一周后，局里的内部通告栏上，贴出了一份处理决定。
王文海局长，因“对重点监管不力，存在作风”，被内部通报批评，责令做出深刻检查。
张承志处长，因“在工作中传达指示有误，造成不良影响”，同样被内部通报批评。
仅此而已。
没有降职，没有免职，甚至连罚酒三杯都算不上。
两位领导只是短暂地低调了几天，很快又恢复了往的派头。
只是，他们看向宋谦的眼神，再也没有了往的温和与随意。
那是一种淬了毒的冰冷。
而宋谦，则成了规划局里一个看不见的“病毒”。
他一战成名，也一战成“名”。
从此，他成了全局的公敌。
他所在的科室，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他走到哪里，谈笑风生的同事们就会立刻安静下来，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没人敢和他说话，甚至没人敢和他对视。
午饭时间，食堂里他坐的那一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
从前那些和他称兄道弟，时常找他帮忙修电脑、做表格的同事，现在见了他都像见了瘟神，绕着道走。
孤立，是无声的酷刑。
宋谦对此似乎毫无感觉。
他依旧每天准时上下班，白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一丝不苟地处理着手头那些被彻底边缘化的琐碎工作。
他就像一座孤岛，任凭周围的水如何汹涌，他自岿然不动。
只是，他桌上的水杯，从敞口的玻璃杯，换成了一个带螺旋盖的保温杯。
他办公电脑的开机密码，也从原来的六位数，换成了一串包含大小写字母、数字和特殊符号的超长组合。
那只黑色的U盘，再也没有人见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把“圣剑”，就藏在这座孤岛的某个角落，随时可能再次出鞘。
这样的子，过了一周。
终于，另一只靴子落了地。
人事科的陈科长亲自把一纸调令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小宋啊，组织上考虑到你最近压力比较大，也为了让你接触一下更全面的工作，决定调你到信访办去锻炼锻炼。”
陈科长是个笑面虎，话说得冠冕堂皇。
清河县的公务员系统里，谁不知道信访办是什么地方？
那是有名的“养老部门”、“垃圾桶”，专门安置那些没背景、不听话、或者得罪了领导的“刺头”。
把一个前途光明的年轻技术员调到那种地方，无异于发配边疆。
“小宋，年轻人要学会变通。”
临走时，陈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时候，糊涂一点，路才能走得更宽。”
这是最后的“忠告”，也是最后的“宣判”。
宋谦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领导关心。”
交接工作异常顺利，几乎是无缝衔接。
不到半天，宋谦就抱着自己的纸箱子，站在了信访办的门口。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烟味、茶垢味和沉沉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三三两两坐着几个人。
一个大叔戴着耳机，一边抖腿一边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花花绿绿的斗地主界面。
一个大姐正拿着指甲锉，悠闲地修着自己的指甲。
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举着一份报纸，遮住了大半张脸，似乎已经睡着了。
这里的时间，仿佛是静止的。
宋谦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信访办的主任，是一个快退休的老油条，姓钱，人称“钱主任”。
他把宋谦叫到自己的办公室，泡了一杯浓茶，开门见山。
“小宋，你那点事，我听说了。”
钱主任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在咱们这儿，得把锐气收一收。”
他指了指外面那些同事。
“看到没？在这里，就一个原则。”
“不惹事，不出头，安安稳稳，混到退休就行。”
“别想着出什么名堂，也别想着解决什么问题。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这儿，就是个传达室。”
钱主任的话，是信访办的生存哲学，也是对他这个新人的“规矩教育”。
宋谦静静地听着，没有话。
等钱主任说完了，他才开口：“主任，我的办公桌在哪里？”
钱主任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他随手一指角落里一张积满灰尘的桌子：“那儿，自己收拾一下吧。”
宋一谦的工位，正对着一排巨大的铁皮文件柜。
柜子上，贴着歪歪扭扭的标签：“历年信访案卷”。
他默默地打扫了桌子，上电脑电源，然后开始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案卷。
他一本一本地翻阅。
“关于XX小区违章搭建问题”、“关于XX工厂拖欠工资问题”、“关于XX村部贪腐问题”……
每一本案卷里，都记录着一个个普通百姓的挣扎和呐喊。
但所有案卷的最终处理意见，都惊人地一致。
“转相关部门处理。”
然后，石沉大海，再无下文。
这些厚重的案卷，像一座座冰冷的坟墓，埋葬了无数人的希望。
宋谦面无表情地看着。
一下午的时间，他就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翻阅着。
直到夕阳西下，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
他才打开了那台开机需要五分钟的老旧电脑。
在吱吱嘎嘎的硬盘读取声中，他移动鼠标，在D盘，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他想了想，在命名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下去。
“信访工作留痕数据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