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截图，像一纸判决书，静静地悬挂在投影幕布上。
张承志那句“改成‘数据基本符合，风险可控’”，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这……这是……”
张承志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
他那张平里总挂着油滑笑容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动。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之前还抱着看戏心态的同事们，此刻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看着宋谦，那个平时沉默寡言、在办公室里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畏惧。
这哪里是软柿子？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猛兽，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亮出了足以致命的獠牙！
调查组为首的李组长，表情已经从最初的平静，变得无比严肃。
他推了推自己的老花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投影幕布上的每一个字。
宋谦的表演，还没有结束。
他没有理会已经快要站不稳的张承志，而是继续作着鼠标。
“为了确保复盘的严谨性，我们需要比对文件修改前后的差异。”
他打开了第三个文件夹，“文件修改记录”。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两份并排的Word文档。
左边一份，文件名是《关于“湖畔新城”技术勘测的初版报告》。
报告的结论部分，用红色字体醒目地标注着：“经初步勘测，地块数据存疑，存在较大安全风险，建议暂停审批，进行二次复勘。”
右边一份，是最终提交的定稿。
结论部分，那段红色的警告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句温和无害的：“数据基本符合，风险可控。”
更致命的是，宋谦还调出了文档的“修订”记录。
一条清晰的修改痕迹显示，作人正是“技术科-宋谦”，而修改时间，就在张承志发送那封邮件后的十分钟。
证据链，完美闭环。
“据清河县《重大审批规范》文件，第三章第二节第一条，”宋谦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响起，像个没有感情的AI，“重大技术审批，需经过技术员初审、科长复审、处长终审的三级审核流程。”
“每一级审核，都必须有明确的书面意见和签字记录。”
他的目光，缓缓从张承志脸上移开，落在了自己曾经的直属领导，技术科的刘科长身上。
刘科长浑身一个激灵，感觉像被毒蛇盯上，后背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果然，宋谦的鼠标，移向了第四个文件夹——“电话录音”。
“刘科长，我提交初版报告后，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强调了张处长的指示精神。”
宋谦一边说，一边点开一个命名为“与刘科长通话-关于报告修改.mp3”的文件。
“小宋啊，报告我看了，写得太死板了嘛！”刘科长那油滑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
“张处长的意思你还不明白？这个是王局亲自抓的，你写这个‘较大风险’，不是给领导上眼药吗？”
“听我的，赶紧改了，就按张处长邮件里说的改。”
“别犟了，你还年轻，以后路还长着呢。”
录音不长，但信息量巨大。
它像最后一稻草，彻底压垮了张承志和刘科长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刘科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宋谦，嘴唇都在发抖：“你……你阴我！你竟然敢录音！”
张承志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强行镇定下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这是断章取义！是误解！”
他转向调查组的李组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李组长，我发那封邮件，只是……只是一个口误！对，是口误！”
“我的本意是想让小宋把报告写得更委婉一些，不要用那么绝对的词，这是机关行文的技巧，对，技巧！”
“至于那个电话，”他狠狠瞪了一眼刘科长，“那更是他自己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我只是让他灵活处理，谁知道他会这么死板！”
这番辩解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
宋谦看着他拙劣的表演，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平静。
他没有再播放更多的证据，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只是又调出了一个音频文件，没有点播放，而是把文件名展示给所有人看。
文件名是：“与张处长通话-你废话怎么那么多.m4a”。
宋谦没有播放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承志。
张承志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想起了那个下午，他在电话里对宋谦的咆哮。
“让你改你就改，哪那么多废话！”
“你是不是不想了！”
那段录音一旦放出来，他所有的辩解都将成为笑话。
冷汗，顺着他的地中海发型边缘，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够了！”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打断了这场无声的对峙。
王文海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响声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死死地盯着宋谦，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愤怒和一丝恐惧的复杂情绪。
“宋谦！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什么？你想把局里所有人都拉下水吗？！”
面对局长雷霆万钧的怒火，宋谦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他关掉了投影仪，巨大的幕布暗了下去，仿佛一场大戏落下了帷幕。
他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王局长，我没有别的意思。”
然后，他转向调查组，转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宋谦这句平静却又充满力量的话，震得头皮发麻。
良久，调查组的李组长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王文海和张承志，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宋谦。
“这个情况……很复杂。”
他缓缓说道。
“我们需要，重新研究。”
这句话，宣判了王局长和张处长“让宋谦背锅”计划的彻底破产。
会议草草结束。
宋谦收拾着自己的笔记本和那个黑色的U盘，在众人或敬或畏的目光中，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
当他走到门口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两道怨毒如刀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他的背上。
他知道，事情，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