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从咖啡馆出来,正午的阳光白得刺眼。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没人知道我怀里抱着一盒子死亡证明。陈默记者把资料拷贝了一份,原件还给了我,他说这样更安全——如果一份被毁,还有备份。

“三天。”他临走时说,“这期间你自己小心。如果有人知道你在做什么,可能会来找你。”

我点点头,看着他拦了辆出租车离开。站在路边,我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家?那个房间里有小雅的骸骨,有满墙的手印,有太多我不想面对的东西。

但无处可去。

我坐地铁回去,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金属盒子放在腿上。盒子很普通,灰色金属,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但我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二十年的罪恶,九条人命,还有更多被掩盖的死亡。

对面的车窗映出我的脸。疲惫,苍白,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影。才几天时间,我感觉自己老了十岁。

车窗里,我的脸旁边,突然出现了另一张脸。

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破旧的棉袄,头发枯黄。她趴在车窗玻璃上,鼻子和脸都挤扁了,眼睛睁得很大,盯着我。

我猛地转头。

对面座位上只有一个中年妇女,在低头玩手机。没有小女孩。

再看向车窗,我的倒影旁边空空如也。

但我确定看到了。不是小雅,是另一个孩子。昨晚出现的那些孩子中的一个。

地铁在隧道里飞驰,窗外的黑暗连成一片。车灯在车窗上反射出扭曲的光影,像一条发光的蛇在爬行。我看着那些光影,突然觉得它们在组成图案。

一张脸。

又一张。

越来越多,挤满了整个车窗。都是孩子的脸,有男有女,年龄不等。他们面无表情,只是看着,像一墙照片。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车窗恢复了正常,只有地铁广告的反光。

是幻觉吗?还是小雅在提醒我,时间不多了?

回到小区,刚走进楼道,就听见有人说话。

“就是他?”

“对,402的,姓林。”

“这几天老有警察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两个老太太站在一楼楼梯口聊天,看到我进来,立刻住嘴,用那种既好奇又警惕的眼神打量我。我低着头快步上楼,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一直追着我。

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锁眼转动时,我听见门里面有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像小孩在跑。

我停住动作,屏住呼吸听。

声音停了。

我轻轻推开门,屋里一切如常。但空气里有种淡淡的腥味,像是铁锈,又像是……血。

书桌上的木盒子盖得严严实实。但我走过去时,发现盒盖边缘,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液体。我用手摸了摸,黏稠,冰冷。

不是血,但很像。

我用纸巾擦掉,打开盒盖。骸骨还在,排列整齐,没有异常。但那支红色蜡笔,原本放在骸骨旁边的,现在跑到了盒子角落,笔尖指着盒壁。

我顺着指向看去,盒壁内侧,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行字:

“他们在看着你。”

字迹是用蜡笔写的,红色,歪歪扭扭。

我合上盒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楼的那扇窗户,还是黑的。但这次,我看见了更多——整栋楼,至少有五六扇窗都是黑的,在白天显得格外突兀。

那些黑窗户里,是不是都有人在看着我?

手机响了,是陈默。

“林砚,出事了。”他的声音很急,“我刚回办公室,发现我的电脑被人动过。资料……资料可能泄露了。”

我心里一沉:“怎么回事?”

“我出去见你的时候,办公室门是锁着的。但回来时,发现锁眼有被撬的痕迹。电脑虽然设了密码,但如果是专业人士……”

“备份呢?”

“备份U盘我随身带着,暂时安全。但原始文件在电脑里,如果被人复制了……”

“谁会做这种事?”

“不知道。可能是吴启明的人,也可能是其他利益相关方。”陈默顿了顿,“林砚,你现在很危险。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你在查这件事,知道你有证据。”

“那报道还能发吗?”

“能,但得提前。明天,最迟后天,我必须把稿子发出去。否则夜长梦多。”

“好。”

挂断电话,我坐立不安。在房间里踱步,从门口走到窗前,再走回来。视线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那个木盒子。

小雅的骸骨在里面。还有那些手印,那些孩子,那些死亡。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父亲的铁皮盒。记本已经很旧了,我翻到最后几页,是父亲去世前写的。字迹潦草,几乎无法辨认:

“她又来了。今晚,在梦里,她把我带到工地。地上全是血,三个工人的血,还有小雅的血。她说还不够,还差很多。我问她还差谁,她不说话,只是笑。”

“我听见搅拌机的声音。一直响,一直响。水泥从机器里流出来,是红色的,像血。小雅站在旁边,说:‘爸爸在这里面。’”

“我受不了了。二十年了,每天晚上都做同样的梦。我吃药,看心理医生,都没用。她说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放过我。”

“也许死才是解脱。”

最后一篇记,期是他死前三天:

“我决定把一切都写下来。藏在书房的地板下面。如果我死了,希望有人能找到,能把真相说出来。儿子,对不起。爸爸是个懦夫,是个罪人。我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书房的地板下面。

我冲出卧室,跑到父亲的书房——现在是我的书房,但我很少用。房间不大,靠墙一个书架,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地板是老式的实木地板,已经磨损得很厉害。

我跪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敲地板。声音听起来都差不多,空空的,没有什么异常。敲到书架后面的角落时,声音变了——更空,像是下面有空间。

我挪开书架,地板露出来。那里的几块木板边缘,缝隙比其他地方稍微大一点。我用螺丝刀撬开,木板很容易就起来了。

下面是一个小空间,大约鞋盒大小。里面放着一个油纸包。

我拿出来,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沓文件,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林砚”。

是父亲的笔迹。

我拆开信,手在发抖。

“砚儿,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也说明,那本清单找到了你。”

“对不起。二十年前的事,我每天都在后悔。但后悔没有用,死去的人不会复活。小雅不会原谅我。”

“这包文件,是我这些年收集的证据。当年事故的真实资料,吴启明他们的罪证,还有……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你看了就明白了。”

“我知道小雅在找我,在找所有当年的人。她不会停手的。我试过逃跑,试过躲藏,但没用。她总能找到我。”

“如果你也被清单缠上了,只有一个办法:找到所有真相,公之于众。只有这样,她才可能放过你。”

“但你要小心。吴启明那些人,不会让真相曝光。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刘文正的女儿,就是例子。”

“最后,再说一次对不起。我不是个好父亲,也不是个好人。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不要像我一样。”

信到这里结束。没有落款,没有期。

我翻开文件。比吴启明保险箱里的更详细,更触目惊心。

有事故现场的照片——真正的现场照片,不是后来伪造的。三具尸体被压在水泥板下,血肉模糊。有小雅蹲在工地门口的照片,脸冻得发紫,眼睛大得吓人。有她死后的照片,蜷缩成一团,手里还攥着那半张纸。

还有一份名单,是二十年来所有在吴启明公司工地死亡的人员名单。一共三十七人,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死因、赔偿金额、家属签字。赔偿金额少得可怜,最多的五万,最少的一万。

名单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这只是我知道的。实际数字可能翻倍。”

我一张张翻看,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家庭。有的孩子失去了父亲,有的父母失去了儿子,有的妻子失去了丈夫。

而这些人命,都被换算成了数字,写在这张纸上。

最下面,是一份转账记录。吴启明向多个政府部门人员的转账记录,金额巨大,时间跨度长达十年。备注写着“协调费”“审批费”“封口费”。

这才是真正的证据。能扳倒整个利益网络的证据。

我把文件重新包好,和吴启明保险箱里的放在一起。现在我有两套证据,一套给陈默,一套我自己留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喂?”

“林砚先生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官方,“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关于吴启明先生的死亡案件,有些情况需要向您进一步了解。您现在方便来一趟吗?”

我握紧手机:“现在?”

“对,现在。我们在启明大厦的调查遇到一些疑点,需要您配合。”

“我……我在家,不太舒服。”

“我们可以派车去接您。”对方不容拒绝地说,“请您在家等着,二十分钟后到。”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脑子飞速转动。是真的警察吗?还是有人冒充?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不是之前那个警察联系我?如果是假的,去还是不去?

我决定先核实。回拨那个号码,无人接听。上网查市公安局的电话,打过去询问。

“您好,市公安局。”

“请问刑侦支队有没有一个叫……抱歉,我不知道名字,但刚才有人用这个号码联系我。”我报出那个号码。

对方查了一下:“这个号码不是我们局的。可能是诈骗电话,请您不要相信。”

我挂断电话,后背发凉。

不是警察。那是谁?吴启明的人?还是其他想掩盖真相的人?

我立刻收拾东西。把所有证据装进一个背包,木盒子也带上,不能留在这里。刚收拾好,就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

从窗户往下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穿着便装,但身材高大,动作练。他们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我退后一步,拉上窗帘。

敲门声响了。

很重,很有节奏。咚,咚,咚。

“林砚先生,请开门。我们是公安局的。”

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低沉而坚决。

我没出声,慢慢退到卧室。从窗户往外看,这里是四楼,跳下去不死也残。唯一的出口被堵住了。

敲门声停了。

然后我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有人在开我的门。

我冲过去想抵住门,但已经晚了。门锁“咔哒”一声弹开,门被推开。两个男人站在门口,正是楼下那两个人。

他们看起来三十多岁,平头,眼神锐利。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开锁工具。

“你们是谁?”我往后退。

“跟我们走一趟。”先进来的男人说,“有人想见你。”

“谁?”

“去了就知道。”

他们朝我走来。我抓起桌上的台灯朝他们扔去,被轻易躲开。然后我感觉后颈一痛,眼前一黑。

失去意识前,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在我耳边说:

“跑……”

是小雅的声音。

再醒来时,我在一辆行驶的车里。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眼睛被蒙住。车在颠簸,应该是出了城,上了不平整的路。

“他醒了。”一个男人说。

“快到地方了。”另一个回答。

我保持不动,假装还在昏迷。耳朵仔细听周围的声音。除了引擎声,还有风声,很大,像是在开阔地带。偶尔有鸟叫声,但很远。

车开了大约半小时,停下。

我被拖下车,脚踩在地上,是土路,碎石很多。走了几十步,进了一个建筑物。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像废弃的工厂或仓库。

他们把我按在一张椅子上,解开眼罩。

眼前是个空旷的仓库,很高,有生锈的钢架结构。光线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我面前站着三个人,除了车上那两个,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

“林砚是吧?”西装男开口,“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孙立,是启明集团的董事。吴启明是我的合伙人。”

“你们想什么?”

“很简单。”孙立走到我面前,“把你手里的证据交出来。还有,告诉我们,你是从哪里弄到那些东西的。”

“吴启明已经死了,你们还想掩盖?”

“吴启明死了,但公司还在。”孙立冷冷地说,“公司不能倒,那么多,那么多,不能因为二十年前的一点小事就毁了。”

“一点小事?”我盯着他,“那是九条人命!”

“在商场上,每天都有意外。”孙立面无表情,“工地本来就是高风险行业。那些工人,自己不注意安全,怪谁?”

“那些材料不合格,是你们为了省钱!”

孙立笑了:“证据呢?你手里的那些文件?烧了不就没了。”

他示意了一下,一个手下走过来,拿走我的背包,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文件散落一地,木盒子也掉了出来。

孙立捡起木盒子,打开,看到里面的骸骨,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

“小雅的尸骨。”我说,“那个饿死在工地门口的孩子。”

孙立手一抖,盒子差点掉地上。他稳住手,但脸色已经变了。

“你……你留着这东西什么?”

“提醒自己,你们做过什么。”

孙立把盒子扔给手下:“处理掉。还有这些文件,都烧了。”

手下拿出打火机,点燃了一页纸。火焰腾起,纸页迅速卷曲变黑。我看着那些证据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心里一片冰冷。

但就在这时,仓库里的温度突然骤降。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孙立打了个寒颤:“怎么回事?”

窗户开始震动,不是风吹的,而是从内部震动,发出“咔咔”的响声。生锈的钢架也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压在上面。

地面上,那些文件燃烧后的灰烬,开始自己移动。

它们聚拢在一起,形成一个圈。然后在圈中央,灰烬向上涌起,像小型龙卷风,旋转着,越来越高。

灰烬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很小,是个孩子的轮廓。

小雅。

她站在灰烬中央,身体由黑色的灰烬组成,但眼睛是两点暗红色的光。她看着孙立,伸出手。

孙立后退一步,脸色煞白:“这是……这是什么?”

“你还记得她吗?”我问,“二十年前,你也是公司的高层吧?你也签了字吧?”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孙立的声音在发抖。

小雅朝他走去。灰烬从她身上飘落,落在地上,组成一行行字:

“孙立,副总经理,签字同意使用不合格材料。”

“事故发生后,签字同意掩盖真相。”

“封口费分配方案制定者。”

孙立看着那些字,腿一软,跪在地上。

“不是我……是吴启明决定的……我只是执行……”

小雅已经走到他面前。她伸出灰烬组成的手,放在孙立额头上。

孙立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的皮肤开始变黑,从额头开始,迅速蔓延到整张脸,然后是脖子、身体。和吴启明一样,他变成了一具焦黑的尸体,倒在地上,碎成几块。

两个手下吓傻了,转身想跑。

但仓库的门“砰”地一声自动关上,锁死。

小雅转向他们。

“你们也是。”灰烬组成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帮凶。”

她伸出手,两个人同时惨叫,身体迅速变黑,倒地死亡。

然后她转向我。

灰烬开始消散,小雅的身体变得透明。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证据没了。”她说。

“我还有备份。”我赶紧说,“给了记者,明天就会报道。”

小雅点点头:“好。如果明天我看不到,我会回来。”

她彻底消失了。

仓库里只剩下我,四具焦黑的尸体,和满地灰烬。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腕。走到孙立的尸体旁,从他口袋里掏出手机。有信号。

我拨打了110。

“喂?我要报案。郊外废弃仓库,有人死了。”

挂断电话,我走出仓库。外面是一片荒地,远处是山。夕阳正在西下,把天空染成血色。

我站在荒地里,看着夕阳。

明天,真相就会公开。

但我知道,事情还没完。

小雅要的,不只是吴启明这些人的命。她要的,是整个系统的改变。

而我,还要继续还债。

直到所有死去的人,都得到公正。

直到所有被掩盖的真相,都重见天。

直到我自己,也付出代价。

继续阅读

评论 抢沙发

  • 昵称 (必填)
  • 邮箱 (必填)
  • 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