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事件后的第三天清晨,我从郊区的长途车站走出来。天刚蒙蒙亮,城市正在苏醒。街灯还没熄灭,但已经能看见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沙沙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我在车站旁边的公共厕所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像个流浪汉:衣服皱巴巴的,脸上有灰,眼睛红肿。冷水皮肤,稍微清醒了些。走出厕所时,晨风很冷,我裹紧了外套。
手机已经没电了。在仓库时用孙立的手机报了警,之后就关机了。我不敢开机,怕被追踪,也怕看到什么不想看到的消息——关于报道,关于小雅,关于我又成了几起命案的嫌疑人。
走了两条街,找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我走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带着关东煮和泡面的味道。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正在整理货架,看到我时眼神有些警惕。
“能借充电器吗?”我问,“手机没电了。”
她犹豫了一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充电宝:“用这个吧,押金五十。”
我掏了掏口袋,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她看了看我的样子,叹了口气:“算了,用吧。记得还就行。”
我感激地点点头,在便利店角落的休息区坐下,给手机充电。开机需要时间,我盯着黑色的屏幕,心里七上八下。
充电指示灯终于亮起。我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出现开机动画。等待的几十秒像几个小时那么长。
开机后,消息提示音接连响起。未接来电十几个,有陈默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微信也有几十条未读。
我先点开陈默的消息。
“林砚,你在哪?看到速回。”
“报道初稿已经完成,今天上午十点发。”
“联系不上你,很担心。看到消息马上回复。”
最新一条是两小时前:“一切就绪,等你确认最后的证据照片。”
我立刻回复:“我没事。证据照片我马上发你。十点发稿没问题。”
几乎是秒回:“收到。你在哪?安全吗?”
“安全。先别管我,把报道发出去最重要。”
“好。你自己小心。报道出来会有很大震动,你可能会被各方关注。”
“我知道。”
结束对话,我开始整理手机里的照片。在仓库时虽然文件被烧了,但我之前用手机拍下了关键页面的照片。还有刘文正录音的数字化文件,小雅骸骨的照片,以及仓库里那几具焦尸的照片——虽然很恐怖,但作为证据很有力。
全部打包发给陈默。发送进度条缓慢移动,我的心跳也随之加速。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时,我松了口气。看看时间:早上七点二十。离报道发布还有两个多小时。
该去哪里?回家吗?但家里可能有警察等着,或者孙立的人——虽然孙立死了,但他手下可能还有其他人。去陈默那里?不,不能连累他。
最后我决定找个网吧。人多,隐蔽,而且可以实时关注报道发布后的反响。
便利店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早间新闻。我本来没注意,但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启明集团董事长吴启明先生昨在公司总部意外身亡,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启明集团发布声明,表示公司运营不受影响,各项业务正常开展……”
画面切到启明大厦,大楼外聚集了一些记者。接着是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截图,显示吴启明办公室的窗户破碎。
“另据报道,昨下午在郊区一处废弃仓库发现四具遗体,身份已确认,均为启明集团相关人员。警方初步判断为意外事故,但具体死因仍在调查中……”
新闻主播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天气预报。四具遗体,三十秒就带过了。没有提到二十年前的事故,没有提到小雅,没有提到清单。
这就是现实。死亡可以被报道,但真相永远被掩盖。
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林砚?”是个女人的声音,很陌生。
“你是?”
“我是刘文正的女儿……不,应该说,我本该是。”她的声音在颤抖,“我爸爸死了,家里也被烧了。但我在他银行保险箱里找到一封信,是写给你的。”
我坐直了身体:“写给我?”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意外,就把这封信给你。”她顿了顿,“你现在方便吗?我想见你一面。”
我们约在市中心的一个公园。那里人多,相对安全。
挂断电话,我离开便利店。走前把充电宝还给店员,她看着我说:“你看起来不太好,需要帮忙吗?”
我摇摇头:“谢谢,不用。”
走出门,晨光已经洒满街道。上班族开始出现,提着公文包,行色匆匆。公交车靠站,人群上下。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常。
而我,刚从一个死亡仓库走出来,怀里揣着死人的信,包里装着孩子的骸骨,手机里存着即将引爆整个城市的报道。
公园在市中心,面积不大,但绿树成荫。早晨有很多老人在锻炼,打太极的,遛鸟的,还有合唱团在练声。生机勃勃的景象,和我内心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我在长椅上坐下,等。九点钟声从远处的教堂传来时,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过来。
她大约三十岁,穿着简单的灰色外套,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她在我旁边坐下,没有看我,只是盯着前方的喷泉。
“你是林砚?”她问。
“是。你是……”
“刘雨。刘文正是我父亲。”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他留给你的。”
我接过信封,牛皮纸的,很厚。封口用蜡封着,印着一个字:“诚”。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我问。
刘雨摇摇头:“爸爸从来不让我碰他的东西。他说知道的越少越安全。”她苦笑,“但最后,他还是出事了。”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她终于转头看我,“爸爸在信里说了,你是来帮他的。帮他说出真相。”她顿了顿,“昨晚我梦见他了。他在火里,但他在笑。他说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但很快擦掉。
“我该走了。”她站起来,“谢谢你,林砚。希望你能做到爸爸没做到的事。”
她快步离开,消失在公园的人流中。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刘文正的笔迹,工整而有力。
“林砚,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也说明,你已经接近真相了。”
“二十年前的事,我从未忘记。每一个细节,每一张脸,都刻在我脑子里。特别是小雅,那个孩子。我给她馒头时,她笑着说谢谢叔叔。一周后,她冻死在工地门口,手里还攥着半张纸。”
“我试过举报,试过揭露,但都被压下来了。他们用我女儿威胁我——她叫小雨,当年才六岁,很可爱,喜欢画画。他们说如果我继续闹,小雨就会出事。”
“我不信邪,继续收集证据。然后小雨就失踪了。一个月后,在工地附近的河里找到她的尸体。他们说她是意外溺水,但我知道不是。小雨怕水,从来不去河边玩。”
“从那以后,我放弃了。我辞职,搬家,想忘记一切。但我忘不了。每晚都梦见小雨,梦见小雅,梦见那些死在工地的人。”
“五年前,你父亲来找我。他说小雅回来了,给他看了清单。我说他活该,把他赶走了。现在想想,也许不该那样。我们都是罪人,都在偿还。”
“这封信里,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证据的藏匿地点。不只是二十年前那件事,还有吴启明公司其他的黑幕,一共十七起事故,五十三条人命。”
“地点在团结湖小区3号楼地下室,最里面的储物间。墙上有块松动的砖,后面有个铁盒。密码是小雨的生:921015。”
“如果你拿到这些证据,请公之于众。不只是为了小雅,也为了小雨,为了所有被埋没的死者。”
“最后,替我向你父亲说声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信到这里结束。
我折好信纸,放回信封。看看时间:九点半。离报道发布还有半小时。
我决定去团结湖小区。虽然冒险,但刘文正用生命保护的证据,我必须拿到。
打车过去,路上很堵。司机不停抱怨早高峰,我盯着窗外,脑子里一片混乱。小雅、刘文正、小雨、父亲、吴启明、孙立……所有人的脸在我眼前闪过。
到小区时已经九点五十。我冲进3号楼,地下室入口在楼梯后面。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灯光昏暗,只有几盏节能灯亮着。
地下室里堆满了杂物:旧家具、破自行车、废弃的电器。我按照信里的描述,往最里面走。越往里越暗,脚踩在灰尘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终于找到那个储物间。门是木头的,已经腐烂,一推就开。
里面更小,堆满了纸箱。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墙壁。果然有一块砖是松动的,颜色和周围的略有不同。
我抠出那块砖,后面是个空洞。伸手进去,摸到一个冰冷的铁盒。
拿出来,盒子不大,但很沉。我输入密码921015,锁开了。
里面是满满的文件、照片、录音带,甚至还有几段录像带。每份材料都标注了时间、地点、事件概要。最早的一份是1995年,最近的是2018年。时间跨度二十三年,涉及八个工地,五十三条人命。
我翻看着,手在发抖。照片里,有被钢筋刺穿的身体,有从高空摔下扭曲的肢体,有被水泥掩埋只露出手脚的人。每一张照片背面,都有刘文正工整的字迹:死者姓名、年龄、家庭情况、赔偿金额、家属签字。
还有那些录音。我随便听了一段,是一个工头在威胁死者家属:“签了字拿钱走人,要是敢闹,你们全家都别想好过。”
最底下,是一个U盘。标签上写着:“汇总,关键证据”。
我把所有东西装回铁盒,抱在怀里。正准备离开,突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我关掉手电筒,躲到储物间最里面的角落。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储物间门口。
门被推开。手电筒的光束扫进来,扫过纸箱,扫过墙壁,最后停在我刚才站的位置。
“有人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
我没出声。
光束又扫了几圈,然后停在那块松动的砖上。男人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个空洞。
“东西被拿走了。”他低声说。
“确定?”外面传来另一个声音。
“确定。砖是刚被抠出来的,灰尘上有手印。”
“追。应该没走远。”
脚步声快速远去。我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没人了,才悄悄走出来。抱着铁盒,快步离开地下室。
走出3号楼时,我看了一眼手机:十点零五分。
报道应该已经发布了。
我打开新闻APP,刷新。首页没有。搜索“陈默 调查报道”,还是没有。
难道出问题了?
我拨通陈默的电话,无人接听。再打,还是无人接听。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他报社的地址。
车上,我不停刷新新闻。十点十分,十点十五,十点二十……还是没有。
十点二十五,终于有一条推送弹出来:
“知名调查记者陈默因涉嫌敲诈勒索被警方带走调查。”
点开新闻,内容很简短:“今上午,本报记者陈默因涉嫌敲诈勒索企业,被警方依法带走调查。具体情况正在进一步侦办中。本报坚决支持警方依法办案,同时将积极配合调查……”
配图是陈默被带上警车的照片。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握着手机,浑身冰冷。
报道被压下来了。陈默被抓了。证据……
我突然想到刘文正铁盒里的U盘。那里有全部的关键证据。
对,还有希望。只要证据在,总有机会。
但就在这时,出租车司机突然说:“先生,后面有辆车一直跟着我们。”
我回头看去。一辆黑色轿车,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能甩掉吗?”我问。
司机摇摇头:“早高峰,车太多,甩不掉。”
“前面地铁站停。”
车靠边,我付了钱,抱着铁盒下车。快步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下楼梯时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车也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两个人,快步朝地铁站走来。
我跑起来。穿过人群,跳上刚好到站的地铁。车门关闭前,那两个人冲进了车厢,但被隔在了几节车厢外。
地铁启动。我挤到车厢连接处,靠着墙壁喘气。
怀里的铁盒很沉。刘文正用生命保护的证据,小雨用生命换来的证据,五十三条人命,二十三年黑幕。
不能丢。无论如何不能丢。
地铁到站,我第一个冲出去。跑出地铁站,钻进旁边的小巷。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一个老旧小区的后门。
我父亲在这里有个小储藏室,是他以前放杂物的地方。很少有人知道。
打开储藏室的门,里面堆满了灰尘。我把铁盒藏在最里面的角落,用旧家具挡住。然后锁上门,钥匙藏在门口的砖缝里。
做完这些,在墙上,大口喘气。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没说话。
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很轻,但很凄厉。
然后是孩子的笑声。
最后,是一个冰冷的声音:
“你跑不掉的。”
“时间到了。”
电话挂断。
我看向手机屏幕。屏幕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张照片。
是我在储藏室藏铁盒的照片。
角度是从背后拍的。
有人一直跟着我。一直看着我做这一切。
而现在,他们知道证据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