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的话音未落,林砚猛地从檀木椅上站起,椅腿与青石板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光,黑风岭山脚下、图纸、青铜面具——这三样东西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的绝非偶然。
“村民可看清图纸上画的是什么?”林砚追问,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怀中的莲花玉佩,冰凉的玉质触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思绪。
“说是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山路,又像是……地道的入口。”周文喘着粗气,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村长说,那人在山脚下的老槐树下待了足足半个时辰,一会儿蹲在地上看图纸,一会儿围着树踱步,临走时还朝着岭北的方向望了许久,眼神阴沉沉的,看着就不像好人。”
岭北,正是黑风岭最深邃、最凶险的区域。那里瘴气弥漫,常年不散,毒虫遍地,荆棘丛生,寻常猎户都不敢轻易涉足,说是“有去无回”的绝地也不为过。
林砚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案头的长剑,剑鞘上的铜环泛着冷光。他当机立断,语气斩钉截铁:“备马!王虎、周文,随我去黑风岭!”
“大人,不可!”王虎连忙上前劝阻,脸色凝重,“黑风岭瘴气重,毒虫多,稍有不慎便会中招。且青面客狡猾多端,既然敢在那里留下踪迹,必定设下了埋伏!您是一县之主,万万不能以身犯险!”
“青面客既在那里留下踪迹,必定藏着关乎全局的秘密。”林砚抓起墙上的长剑,剑鞘撞击石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眼神坚定如铁,“恩师身陷京城险境,云安百姓被阴谋笼罩,这些都容不得我们迟疑。备马!”
王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林砚眼中的决绝止住。他知道,林砚一旦做出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
半个时辰后,三骑快马冲出云安县城,朝着黑风岭疾驰而去。马蹄踏过枯黄的野草,溅起细碎的泥土,晨雾尚未散尽,如轻纱般笼罩着远山,山峦如黛,隐在朦胧之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凶险。风吹过耳畔,带着草木的腥气,林砚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手握缰绳,目光紧锁前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真相,揪出幕后黑手。
抵达山脚下的老槐树时,头已经升至半空,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那是一棵千年古槐,树粗壮得需三人合抱,虬结的枝如苍龙探爪,伸向天空,遮天蔽,阳光只能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树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新土覆盖在旧土之上,颜色浅淡,格外显眼,显然是不久前才有人动过。
“大人,您看!”周文眼尖,指着树旁的一块青石板,青石上刻着一道浅浅的莲花印记,花瓣层层叠叠,与林砚怀中玉佩上的纹路分毫不差。
林砚蹲下身,指尖拂过那道印记,冰凉的触感传来,仿佛能摸到一丝阴谋的气息。他环顾四周,目光如炬,最终落在古槐西北方向的一片灌木丛上——那里的草木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倒伏的枝叶间,隐约露出一块刻着花纹的青石板,石板边缘与周围的泥土格格不入。
“动手!”林砚低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王虎和周文立刻上前,拨开茂密的灌木丛。那青石板足有半丈见方,上面刻着繁复的莲花图案,与玉佩、青石上的印记一脉相承,显然是同一个记号。三人合力,喊着号子,将沉重的青石板掀开,一股湿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腐味,下方竟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窄得仅容一人通过,深不见底。
“里面有瘴气,小心!”王虎经验老道,从腰间掏出火折子,点燃随身携带的艾草棒。浓烈的艾香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寒气,也能抵御毒虫蛇蚁的侵袭。
林砚手持长剑,率先钻入洞口。通道狭窄仄,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借着艾草棒微弱的光芒摸索前行。脚下的石阶凹凸不平,布满了滑腻的青苔,显然许久无人踏足,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生怕滑倒。通道蜿蜒向下,越走越宽,空气也越来越沉闷,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竟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大人,小心!”周文紧跟在林砚身后,低声提醒,握紧了腰间的朴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林砚点头,放慢脚步,侧身贴着石壁前行,剑尖在前,随时防备着可能出现的埋伏。微光越来越亮,如星辰般指引着方向,待走到通道尽头,眼前的景象让三人都愣住了,手中的艾草棒险些掉落在地。
那是一座宽敞的石室,约莫有半个演武场大小,顶部镶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石室。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散落着几张泛黄的图纸,风吹过,图纸微微翻动。墙壁上,挂着数十张画像,用木钉钉着,画像上的人,竟全是朝中的忠良之臣——有直言进谏、弹劾过丞相的御史,有清正廉洁、深受百姓爱戴的知府,还有……恩师张大人!
每张画像的右下角,都画着一朵血色莲花,触目惊心,旁边还标注着一行小字:“玄影阁,取命于亥时。”
“畜生!”王虎怒不可遏,一拳砸在石壁上,震得石屑纷飞,他的眼眶通红,声音嘶哑,“这帮狗贼,竟将朝中忠良都列为目标!简直是丧心病狂!”
林砚的目光落在石桌上的图纸上,缓步走上前,拿起一张。指尖微微颤抖——那些图纸,竟是云安县乃至周边府县的布防图,上面详细标注着衙役的巡逻路线、兵力分布,甚至还有京城刑部的地形图,连张大人的书房位置都标得一清二楚!图纸的右下角,同样印着一朵莲花,与玉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林砚的声音冰冷,带着彻骨的寒意,他终于明白了所有的阴谋,“玄影阁本就是丞相豢养的死士组织,青面客是阁中顶尖手。他们盗走恩师的玉佩,习得‘清风十三式’的三成剑意,是为了将这门剑法改造成阴毒的人技,培养更多顶尖手。而这座密道,便是他们的藏身之处,也是他们谋划阴谋、罗列刺目标的据点!”
周文拿起一张标注着“云安县衙”的图纸,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声音发颤:“大人,您看!他们连县衙的布防都摸得一清二楚,恐怕……恐怕县衙里还有他们的内应!”
话音未落,石室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碎了石子,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林砚眼神一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人立刻握紧兵器,屏息凝神,背靠石壁,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中,一道黑影缓缓走出,依旧戴着那副狰狞的青铜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手中握着一柄软剑,剑身泛着冷光,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透着一股慑人的寒气。正是青面客!
“林县令,果然好本事。”青面客的声音依旧沙哑,像是刻意捏着嗓子,带着几分嘲讽,“竟能找到这里,看来,张大人的信,你已经收到了。”
“你到底是谁?”林砚剑尖直指青面客,声音冰冷,带着一股凛然的正气,“为何要盗走恩师的玉佩?为何要助纣为虐,帮丞相残害忠良?”
青面客没有回答,手腕一抖,软剑如灵蛇出洞,带着破空之声,直刺林砚的心口。这一剑,比昨夜的更快、更狠,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戾气,显然是动了心。
林砚早有防备,侧身躲过,长剑顺势格挡,“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剑身相撞的震感,顺着手臂蔓延开来,林砚只觉虎口发麻,可见青面客的内力之深厚。
王虎和周文立刻上前,三人呈三角之势,将青面客围在中央。朴刀与长剑配合默契,招招直要害。
“就凭你们三个,也想拦住我?”青面客冷笑一声,软剑翻飞,剑影重重叠叠,如暴雨般袭来。他的剑法凌厉狠辣,带着“清风十三式”的影子,却又更加阴毒,竟得三人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他的剑法,果然比昨夜更加凌厉,三成剑意的威力,竟如此恐怖。
激战中,林砚全神贯注,目光死死锁定青面客的动作。突然,他发现了一处致命破绽——每当青面客使出“清风十三式”的变体招式时,左肩会微微下沉,动作明显滞涩。那是旧伤所致!
林砚心头一动,猛地想起昨夜瞥见的那道疤痕,又想起恩师说过的话:“当年盗玉之人,左肩有一道月牙形疤痕,是我亲手砍的!那贼子偷玉不成,被我一剑砍中左肩,仓皇而逃!”
“你左肩的疤痕,是恩师所赐吧!”林砚厉声喝问,剑势陡然加快,长剑如一道流光,直刺青面客的左肩。
青面客浑身一震,显然没料到林砚竟知道这个秘密。他慌乱间侧身躲避,动作慢了半分,林砚的长剑划破他的衣袖,露出里面的肌肤——一道月牙形的疤痕,赫然在目!
“你……”青面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面具后的眼神充满了震惊,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
就在这时,石室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衙役们的呐喊声:“大人!我们来支援了!”——原来林砚出发前,早已安排人手在岭外接应,一旦听到动静,便立刻驰援。
青面客知道大势已去,他看了一眼石桌上的图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猛地扔向石桌!火折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火星,显然是想烧毁图纸,毁灭证据。
“不好!他要烧了图纸!”周文惊呼,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青面客的剑势退。
林砚眼疾手快,长剑一挥,带着一股劲风,将火折子击飞。火折子落在地上,火星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
青面客见状,不再恋战,转身朝着石室深处的一道暗门冲去。那暗门隐藏在石壁之后,若非他突然冲过去,三人本不会发现。那里,竟还有一条通往岭外的密道!
“休想逃!”林砚大喝一声,提剑追了上去。
暗门后的通道狭窄陡峭,只能容一人通过,坡度极大,脚下的石阶湿滑难行。青面客的身影在前方疾驰,身法轻灵,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林砚紧追不舍,长剑的寒光映亮了黑暗的通道,两人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追出约莫百丈,前方突然透出光亮,竟是一处悬崖峭壁。悬崖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一阵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青面客站在悬崖边,身后是深渊,身前是林砚的长剑,已是无路可退。
“林县令,你赢了。”青面客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不再沙哑,反而带着一丝苍凉,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缓缓抬起手,摘下脸上的青铜面具。面具落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棱角分明,左肩上的月牙疤痕格外醒目。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林砚如遭雷击,浑身一颤,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许久才吐出几个字:“师……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