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晨雾,金红的光缕透过窗棂,斜斜洒在云安县衙的书房里。案头的烛台燃尽了最后一截烛芯,凝成的蜡泪蜿蜒如凝固的琥珀,旁边摊开的卷宗上还压着一方镇纸,镇纸上刻着“清正廉明”四字,被晨光镀上一层暖金。
林砚坐在案前,背脊挺直,手中摩挲着那枚刻着莲花纹的白玉玉佩。玉佩触手温润,莲瓣纹路细腻流畅,指尖反复划过纹路的凹陷处,仿佛能摸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剑意。他脖颈间的血痕已经结痂,淡褐色的痂皮边缘微微泛红,昨夜与面具人的缠斗还历历在目——那人的软剑如毒蛇吐信,招招刁钻狠辣,明明与“清风十三式”同出一脉,却硬生生将中正平和的剑招,扭曲成了索命的利器。而这枚玉佩,与恩师张大人当年失窃又寻回的那枚,竟一模一样,连莲瓣上的一道浅痕都分毫不差。
“大人,早膳备好了。”王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沉思中的林砚。他知道林砚一夜未眠,窗纸的影子映出他独坐的轮廓,直到晨光熹微都未曾熄灭。
林砚回过神,将玉佩贴身揣入怀中,指尖的凉意被心口的温热驱散,他低声道:“端进来吧。”
门轴轻响,王虎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个食盘,盘中一碗热腾腾的米粥还冒着袅袅热气,旁边配着两碟小菜——一碟清脆的腌黄瓜,一碟油亮的酱牛肉。他将食盘轻轻放在案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桌角那本泛黄的《清风十三式》剑谱上。剑谱的封皮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纸页,边角卷起,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王虎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大人,您说那面具人的剑法,和您的同出一脉……会不会是当年剑谱流传出去了?毕竟这剑谱跟着张大人那么多年,保不齐有旁人见过。”
“不可能。”林砚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拂过剑谱封面,触感粗糙,带着岁月的沉淀。他的眼神笃定,语气斩钉截铁,“这本剑谱,恩师只传了我一人。当年他在刑部任职时,剑谱从不离身,连贴身的小厮都没碰过。恩师曾说,剑谱本就是残缺之物,七成招式记于纸上,三成剑意藏在玉佩之中,两者相合,才算得上完整的‘清风十三式’。可当年寻回的玉佩,我总觉少了些灵气,莲瓣的纹路看着生硬,如今想来,那枚寻回的,怕是赝品。”
王虎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食盘里,他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么说,当年失窃的玉佩,本没找回来?那真正的玉佩,岂不是一直在贼人手里?这三成剑意若是被心术不正之人所得,后果不堪设想啊!”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碗米粥,温热的瓷碗贴着掌心,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他舀起一勺米粥送入口中,味同嚼蜡。恩师张大人如今在京城刑部任职,身处朝堂漩涡的中心,丞相对他虎视眈眈,玄影阁又与丞相勾结,恩师会不会也察觉到了什么?会不会已经身陷险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衣袂摩擦的声响,周文捧着一个密封的竹筒,快步跑了进来。他额角渗着汗珠,发髻散乱,脸色凝重得像是罩了一层乌云,一进门便急声道:“大人!京城来的密函!是张大人的亲信,连夜快马送来的,说是十万火急!”
林砚的心猛地一沉,霍然起身,带起的风拂过案头的卷宗,发出哗啦的声响。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接过周文手中的竹筒。竹筒是青竹制成,表面带着一层细密的竹纹,两端用蜡封严,封蜡上印着刑部的专属印记——一只昂首的獬豸,象征着公正。封蜡上还沾着淡淡的味,显然是途中用了烽火传信的加急手段,一路马不停蹄赶来的。
林砚指尖用力,撬开竹筒两端的封蜡,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粗糙的麻纸,吸墨性极好,上面的字迹潦草,墨渍还有些晕染,显然是在仓促之间写就的,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迫在眉睫的急迫。
信上的内容不多,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惊雷:玉佩失窃,内藏剑意,丞相觊觎,剑谱残缺,恐成大患。云安暗流,与京中勾连,护好自身,静待时机。
最后,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墨迹晕染得厉害,显然是写到一半时,突然被什么打断了:当年盗玉之人,面具,青
字迹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拖得极长,像是笔尖仓促落地,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林砚的手微微颤抖,信纸在指尖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响。果然,恩师也察觉到了!当年盗玉之人,戴着面具,姓氏带“青”……面具?青?这两个词像是两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他猛地想起昨夜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想起那枚与丞相府标志一模一样的莲花玉佩,一个名字在脑海中轰然浮现——青面客!
此人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手,行踪诡秘,素来以青铜面具示人,无人见过其真面目。传闻他姓青,一手软剑使得出神入化,狠辣无比,接下的买卖从无失手。更重要的是,三年前江南按察使离奇遇刺,事后有人看到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离开,而那位按察使,正是当年弹劾过丞相的官员。坊间早有传闻,青面客是丞相府豢养的死士!
“青面客……”林砚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冰冷如霜,眼神里迸发出锐利的寒光,“原来如此。当年盗走玉佩的是他,昨夜刺我的也是他。丞相觊觎‘清风十三式’的剑意,竟是为了培养死士,壮大势力!”
王虎和周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骇。青面客的名声,他们早有耳闻,那是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狠角色,只是没想到,此人竟和丞相府扯上了关系,还牵扯出当年张大人的玉佩失窃案。
“大人,张大人的信,怎么说?”周文咽了口唾沫,忍不住问道,手心已经攥出了冷汗。
林砚将信纸递给他们,沉声道:“恩师说,当年失窃的玉佩,本没找回来。那枚寻回的,是赝品。真正的玉佩,藏着‘清风十三式’的三成剑意,被丞相觊觎已久。而当年盗走玉佩的人,便是青面客。”
王虎握紧拳头,指节泛白,怒声道:“丞相这厮,为了得到剑意,竟不惜勾结江湖手,残害忠良!真是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不止如此。”林砚的目光落在信上那片晕染的墨渍上,眼底的寒意更浓,“恩师的信写到一半,突然中断。以恩师的谨慎,绝不会半途而废。恐怕京城那边,也出事了。丞相已经对他动手了。”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让人喘不过气。京城风云变幻,丞相权倾朝野,张大人身陷险境;云安暗流涌动,玄影阁余孽未清,青面客虎视眈眈。他们就像被困在风浪中的一叶扁舟,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林砚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光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走过,孩童的嬉笑声清脆悦耳,百姓们的谈笑声隐约传来。那是他们拼死也要守护的安宁,是他身为父母官,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王虎。”林砚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驱散了书房里的阴霾,“从今起,加强县衙的防卫,尤其是书房和档案室,增派两倍人手,夜巡逻,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入。另外,派人严密监视城中所有与丞相府有往来的商户,尤其是德昌当铺和城南的望江楼旧址,一旦发现青面客的踪迹,立刻禀报,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是!”王虎躬身领命,眼神坚定。
“周文。”林砚又看向周文,语气缓和了几分,“你亲自跑一趟城西李家村,将赈灾的粮食和银两送过去,务必亲手交到村长手里。告诉村民们,有县衙在,绝不会让他们再受欺负,纵火的贼人已经落网,很快就会给他们一个交代。另外,问问他们,近几是否见过戴着青铜面具的人,或者形迹可疑的江湖人。”
“属下明白!”周文应道,转身便要离去。
两人退下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林砚走回案前,拿起那本《清风十三式》剑谱,缓缓翻开。泛黄的纸页上,恩师的字迹遒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中正之气,每一招每一式,都凝聚着恩师的心血。
他想起恩师当年在灯下的教诲,声音温和却掷地有声:“剑法之道,在于心正。心正则剑正,剑出如清风拂面,护佑苍生;心邪则剑邪,剑出如毒蛇噬人,祸乱天下。砚儿,你要记住,剑是死的,人是活的,握剑之人,当守得住本心。”
青面客的剑法,正是因为心术不正,才会将“清风十三式”的招式,变得如此阴狠歹毒。而丞相觊觎剑意,无非是想借此增强死士的实力,铲除异己,谋夺天下。
林砚握紧剑谱,指节泛白,眼神愈发坚定。他绝不能让丞相的阴谋得逞!绝不能让恩师的心血,沦为祸国殃民的利器!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林砚抬头望去,一只黑白相间的喜鹊落在枝头,翘着尾巴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悦耳。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喜鹊报喜,或许,事情会有转机。
果然,没过多久,周文就匆匆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一进门便高声道:“大人!好消息!李家村的村民说,三天前,曾看到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在黑风岭的山脚下徘徊!那人手里还拿着一张图纸,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