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手指细长冰冷,像某种冷血动物的触手。
我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的气息——沉稳、内敛,能量波动至少是B+级。
白薇薇的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的钢管,肌肉紧绷。
“放松。”那个嘶哑的声音说,“我只是打个招呼。”
我慢慢转过身。
身后站着个穿黑色长袍的男人,袍子宽大得几乎拖地,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巴上稀稀拉拉的胡茬。他的左手拄着一扭曲的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浑浊的白色眼球,眼球还在微微转动。
“前辈有什么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新人来黑市,总要有人带带路。”黑袍人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不然容易……走错路。”
他把“走错路”三个字咬得很重。
“不劳费心。”白薇薇开口,“我们知道规矩。”
“哦?”黑袍人转向她,兜帽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小丫头挺冲啊。不过你这身伤……还有你朋友这状态,在黑市里可不安全。”
他的目光在我口停留了一瞬。
那里,绷带下隐约透出的金色符文微光,虽然被外套遮住大半,但瞒不过高手的感知。
“你们惹上麻烦了。”黑袍人压低声音,“界碑的人在找两个重伤的年轻人和一个垂死的女孩。悬赏金额高得吓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薇薇脸色不变:“前辈说笑了,我们只是来做生意的普通人。”
“普通人?”黑袍人嗤笑,“普通人可不会身上带着‘那本书’的气息。”
他知道了。
他知道《悖论之书》的存在。
我的手悄悄移向后腰的匕首。
“别紧张。”黑袍人摆摆手,“我对那本书没兴趣。那玩意儿是祸害,谁碰谁死。我感兴趣的是别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全身。
“——你们从界碑手里拿了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看看,说不定我能给个好价钱。”
原来是想趁火打劫。
“我们没什么值钱的。”我说。
“是吗?”黑袍人突然抬手,木杖轻轻点地。
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了周围三米。空气变得粘稠,光线扭曲,声音消失——我们被一个隔音结界笼罩了。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黑袍人收起笑容,“把东西交出来,我放你们走。不然……黑市里每天死几个人,很正常。”
白薇薇的手握紧了钢管。
但我按住了她。
“前辈想要什么?”我问。
“逆命丹。”黑袍人直截了当,“王振国那老东西吃的药。我知道你们从他办公室拿了不止一颗。”
他果然知道很多。
“我们确实有。”我说,“但那是用来换救命的东西。”
“救命?”黑袍人打量着我,“你这伤,普通药可治不好。生命力流失到这种程度,只有两种东西能救:要么用大量生命能量补充,要么……用规则类的手段重塑身体。”
他凑近一些,我能闻到他身上的腐臭味。
“我猜,你们是想找规则稳定器?”
我没说话。
但沉默就是答案。
“稳定器,黑市里确实有一台。”黑袍人说,“在管理者手里。想要,得用等值的东西换,或者……打擂台。”
和包打听说的一样。
“擂台我们打不了。”白薇薇说,“我朋友重伤,我实力不够。”
“那就只能交易。”黑袍人直起身,“告诉我,你们除了逆命丹,还有什么?”
我犹豫了。
现在的情况很危险。黑袍人实力不明,目的不明。但如果他能帮我们拿到稳定器……
“我们还有情报。”我做出决定,“关于王振国和界碑勾结的证据。”
黑袍人眼睛一亮:“证据?详细说说。”
“一个U盘,里面有所有交易记录、通讯记录、甚至……”我看着他,“有界碑在星辉市所有据点的位置。”
这是冒险。
但如果黑袍人真的和界碑有仇,这些情报就是最好的筹码。
果然,黑袍人呼吸急促了。
“U盘在哪?”
“不在身上。”我说,“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我们安全离开,并且拿到稳定器,我会告诉你位置。”
黑袍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聪明的小子。”他撤去隔音结界,周围的声音重新涌了进来,“跟我来。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谁?”
“能决定你们能不能拿到稳定器的人。”
黑袍人转身走向黑市深处。
我和白薇薇对视一眼。
跟,还是不跟?
“相信他?”白薇薇用口型问。
我摇头。
但我们现在没有选择。
“走。”我说。
我们跟上黑袍人。
他带着我们穿过拥挤的摊位区,走向洞的更深处。那里人越来越少,灯光也越来越暗。
最后,我们停在一个铁门前。
门是厚重的合金材质,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门前站着两个戴金色面具的守卫,他们的能量波动……至少是A级。
“站住。”一个守卫开口,声音机械冰冷,“凭证。”
黑袍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数字:7。
守卫检查了令牌,然后看向我们:“他们呢?”
“新人,有重要情报。”黑袍人说,“要见‘掌柜’。”
守卫盯着我们看了几秒,然后按下墙上的一个按钮。
铁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金属楼梯,旋转着深入地下。楼梯两侧的墙壁是光滑的合金,每隔三米有一盏蓝色的灯,灯光冷得刺眼。
“下去。”黑袍人说。
我们走下楼梯。
楼梯很长,至少下了五层楼的高度。空气越来越冷,带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
终于,楼梯尽头。
又是一个门。
但这次的门是透明的,像玻璃,但更厚重。门后是一个圆形的房间,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黑色石桌,桌后坐着一个……
我愣住了。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
穿着白色的丝绸衬衫,黑色长裤,赤脚坐在高背椅上。他有一头银白色的短发,眼睛是罕见的淡紫色,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他正在玩一个魔方。
魔方在他手中快速旋转,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掌柜,人带来了。”黑袍人恭敬地弯腰。
少年头也不抬:“嗯。东西呢?”
“他们说有王振国和界碑勾结的证据,U盘存放处作为交换条件。”
“哦?”少年终于放下魔方,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被完全看穿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感觉有一道冰冷的目光穿透了皮肤、肌肉、骨骼,直接看到了我意识深处的那本《悖论之书》。
“有意思。”少年笑了,笑容天真得像个人畜无害的孩子,“悖论卷的载体,居然伤成这样。王振国那老东西下手挺狠啊。”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你是谁?”我问。
“你可以叫我‘七号’。”少年站起来,赤脚走到我们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势却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是这个黑市的管理者之一。”他绕着我和白薇薇走了一圈,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玩具,“你们的交易条件我听说了。用王振国的罪证,换规则稳定器,对吧?”
“对。”我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稳定器能救我的同伴。”
“苏晚,定义之力的子载体。”七号点点头,“确实,没有稳定器,她活不过今天。”
他走回石桌后坐下,重新拿起魔方。
“但我为什么要帮你们?”他问,“王振国的罪证,对我有什么用?”
“你可以用它扳倒王振国,打击界碑。”我说。
“扳倒王振国?”七号笑了,“我为什么要扳倒他?他在学院里,我在黑市里,井水不犯河水。至于界碑……他们也没招惹我。”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七号话锋一转,“你们身上,有一样东西我很感兴趣。”
“什么?”
“你的血。”七号盯着我,“悖论卷载体的血。一毫升,换稳定器使用权三天。”
血?
又是血。
之前在鬼市,瘸子李也想要我的血。
“我的血有什么用?”我问。
“研究,制药,或者……”七号转了转魔方,“作为某些仪式的媒介。具体用途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回答:换,还是不换?”
我看向白薇薇。
她微微摇头,用口型说:“别信。”
但我没有选择。
苏晚的时间不多了。
“怎么确保交易公平?”我问,“如果我给了血,你不给稳定器怎么办?”
“你可以选择不信。”七号耸肩,“但整个黑市,只有我这里有稳定器。而且,时间每过一分钟,你的同伴就离死亡近一步。”
他在我做决定。
一个可能致命的选择。
“好。”我咬牙,“我换。”
“林午!”白薇薇急了。
“没时间了。”我说着,卷起袖子,“怎么取血?”
七号拍了拍手。
侧面的墙壁滑开,走出一个穿着白大褂、戴面具的女人。她手里托着一个银色的托盘,上面放着一支注射器、几个试管,还有消毒用品。
“取200毫升。”七号说,“取完血,带他们去‘医疗室’,把那个女孩接过来,用三号稳定器治疗。”
“是。”女人点头,走到我面前。
“等等。”白薇薇挡在我身前,“先治疗,再取血。”
“你觉得你有资格谈条件?”七号歪头。
“如果治疗失败,血就白取了。”白薇薇寸步不让,“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做慈善的。要么先治疗,要么交易取消。”
七号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转向女人,“按她说的做。先去接人,治疗,然后取血。”
女人点头,放下托盘,转身离开。
“你们在这里等着。”七号重新开始玩魔方,“医疗室在地下三层,来回大概二十分钟。这期间,你们可以想想……之后怎么办。”
“什么意思?”我问。
“治疗只能暂时稳定她的状态。”七号说,“要彻底解决定义之力反噬,需要三样东西:规则稳定器长期使用、生命之泉的泉水、以及……一场仪式。”
“什么仪式?”
“让定义之力彻底认主的仪式。”七号抬头,“不过那个仪式需要完整的三卷《定义之书》。你们现在只有悖论卷,定义卷被封印在学院,重构卷在界碑手里——凑不齐的。”
他说得对。
但我们至少可以先救苏晚的命。
其他的,慢慢想办法。
等待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七号一直在玩魔方,速度越来越快。那魔方在他手中像活了一样,颜色不停变换,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黑袍人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塑。
白薇薇坐在椅子上,手一直按着袖中的钢管。
在墙上,感受着生命力流失带来的虚弱感。
口的金色符文还在微微发热,像在提醒我,《悖论之书》随时可能再次苏醒。
十五分钟后,女人回来了。
“人接到了,已经上稳定器。”她报告,“生命体征开始稳定,但定义之力还在暴走。三号稳定器功率开到70%,预计能维持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
比虚空水晶的二十四小时多了一倍。
“很好。”七号放下魔方,“现在,取血。”
女人走到我面前,拿起注射器。
我伸出手臂。
针头刺入皮肤,冰凉的刺痛。
血液被缓缓抽出,注入试管。暗红色的血液在试管里流动,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那是悖论之力的体现。
200毫升。
抽完的时候,我眼前发黑,几乎站不稳。
白薇薇扶住我。
“给他补充剂。”七号说。
女人从托盘里拿出一支注射器,里面是淡绿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白薇薇警惕地问。
“高浓度生命能量补充剂。”七号说,“能暂时缓解他的生命力流失。放心,我还需要他活着——活着的载体比死的值钱。”
女人给我注射。
液体流入血管的瞬间,一股暖流从注射点扩散开来。虽然虚弱感还在,但至少眼前不发黑了。
“交易完成。”七号收起装有我血液的试管,“现在,带他们去医疗室。记住——你们只能在医疗室待着,不准离开。四十八小时后,稳定器会自动关闭。到时候,要么找到彻底治疗的方法,要么……准备后事。”
他的话冰冷而残酷。
但至少,我们争取到了四十八小时。
—
地下三层,医疗室。
这是一个完全由白色金属构成的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光滑的合金。房间中央摆着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那就是三号规则稳定器。
苏晚悬浮在容器中央的液体里,闭着眼睛,表情平静。无数细小的光流从她体内渗出,被周围的装置吸收、转化、重新注入。
她的生命体征显示在旁边的屏幕上:心跳65,血压正常,定义之力活跃度……正在缓慢下降。
“她暂时安全了。”白薇薇看着屏幕,松了口气。
我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感受着补充剂带来的暖流在体内循环。
200毫升血换来的四十八小时。
值得吗?
我不知道。
但至少,苏晚还活着。
“我们现在怎么办?”白薇薇问,“在这里等四十八小时?”
“不。”我看着稳定器里的苏晚,“我们必须在这四十八小时内,找到彻底治疗她的方法。”
“怎么找?”
“七号说了,需要三样东西:稳定器长期使用、生命之泉、还有三卷合一的仪式。”我回忆着七号的话,“稳定器我们已经有了四十八小时的使用权。生命之泉在西南边境,来不及。但仪式……”
“仪式需要三卷《定义之书》。”白薇薇皱眉,“我们只有你这一卷。”
“不。”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定义卷,就在学院图书馆地下三层。苏半夏说过,它被固化在那个房间的规则里,无法被带走——但没说不能在那里使用。”
白薇薇眼睛一亮:“你是说……”
“如果能把苏晚带到定义卷面前,也许……不需要重构卷,就能完成某种简化版的仪式。”我说。
“但怎么回去?”白薇薇苦笑,“学院现在肯定被王振国控制得死死的。我们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她说得对。
王振国现在肯定在全城搜捕我们。学院是他的大本营,回去就是找死。
除非……
“我们不需要回学院。”我说,“只需要拿到定义卷的……‘钥匙’。”
“钥匙?”
“图书馆地下三层的门,需要‘定义之钥’才能完全打开。”我回忆着苏半夏的话,“那个钥匙,就是合二为一的金属牌。我们有一半,苏半夏有另一半。”
白薇薇愣住:“你的意思是……”
“苏半夏还在学院。”我说,“如果她能带着钥匙出来……”
“她出得来吗?”白薇薇反问,“王振国肯定在盯着她。”
我沉默了。
确实。
苏半夏现在是重点监控对象,想带着钥匙离开学院,几乎不可能。
就在这时——
医疗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守卫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通讯器。
“七号大人有消息。”守卫把通讯器放在桌上,“让你们听。”
通讯器里传来七号的声音:
“刚收到情报。王振国调动了所有力量,正在围剿图书馆。你们的导师苏半夏,估计撑不过今晚。”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作为附加服务,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消息。”七号继续说,“图书馆地下三层,除了定义卷投影,还有一个隐藏的‘传送阵’——可以直接传送到黑市来。前提是,有人在外面启动它。”
“什么意思?”我对着通讯器问。
“意思是,如果苏半夏能坚持到晚上八点,并且启动传送阵,她就能把定义卷的‘共鸣体’带出来。”七号说,“虽然只是投影的复制品,但足够进行一次简化仪式了。”
“代价呢?”我问。
“代价是,传送阵启动需要大量的能量。”七号说,“以苏半夏现在的状态,启动传送阵……会耗尽她的生命力。”
通讯器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然后,七号的声音最后响起:
“选择权在你们。是让她在图书馆等死,还是拼一把,把东西送出来——你们有六个小时考虑。”
“晚上八点前,给我答复。”
通讯切断。
医疗室里一片死寂。
白薇薇看着我。
我看着稳定器里的苏晚。
窗外——如果这里有窗户的话——天色应该已经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苏晚的生命,只剩下四十七小时。
苏半夏的生命,可能只剩下六个小时。
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都悬在一细细的线上。
线的那头,是王振国和界碑布下的天罗地网。
线的这头,是我们残存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