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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从中州云巅那冻彻骨髓的罡风与令人目眩的高度回到相对“踏实”的地面,林樵花了比以往更长的时间来适应。嘲风留下的“瞭望印记”轻盈灵动,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悬空感”,仿佛灵魂的某一部分被永久地留在了那片云端,需要时不时以“霸下之痕”的沉稳地气去“拽回”和“锚定”。他感觉自己对高度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有时站在稍高的山坡上,都会产生一种俯瞰万物的奇异抽离感,这既是优势,也带来新的困扰。

休整、消化、筹备。循环往复。当灵魂中属于嘲风的那缕印记终于与其它驳杂气息达成某种脆弱的动态平衡后,系统的指向再次变得明确。这一次,它没有指向巍峨的山巅或辽阔的海洋,而是垂直向下,指向了大地深处,指向了一片被称作“绝音深渊”的、位于大陆西南群山褶皱中的诡异裂谷。

目标:蒲牢。

关于蒲牢的传说,在苍玄大陆流传着数个版本。最常见的是“钟钮神兽”,性好鸣,尤畏鲸,听到鲸鸣则惊惧,因此常被铸于洪钟大吕的提梁之上,取其“声宏”之意。然而,从一些更为古老、只在特定圈层(如古物学者、寻脉师、以及某些钻研音律与地脉奥秘的修士)中流传的秘闻来看,蒲牢的形象远非钟钮那般温顺吉祥。它与“声音”、“地脉震动”、“深渊回响”紧密相关,其“畏鲸”的习性,在一些解读中被引申为对“巨大、低沉、充满压迫感的次声波或地脉脉动”的本能恐惧与排斥。而“绝音深渊”,正是一个符合这种描述的、声学与地质学上的奇异之地。

那是一条深不见底、蜿蜒曲折的地下裂谷,入口隐蔽在群山深处的溶洞系统中。裂谷内部结构复杂,布满无数大小不一的空腔、回廊和竖井,如同一个被掏空的巨兽腔体。特殊的地质构造使得这里对声音有着极其诡异的放大、扭曲和储存效果。任何微小的声响——一滴水珠落下、一片碎石滑落、甚至一次稍重的呼吸——都可能被放大数十上百倍,在各种腔体间反复折射、共鸣,形成经久不息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鬼音”。更可怕的是,深渊深处似乎还存在着天然的、周期性的地脉“搏动”,产生无法用耳朵直接捕捉、却能撼动脏腑、扰乱心神、甚至引发岩石共振崩裂的次声波。

据说,在深渊最底部,存在着一个相对“寂静”的核心区域,那是所有声音和震动的“源点”或“终点”。而蒲牢,就盘踞在那里。它不是钟钮,而是以声音和地脉震动为食(或者说,与它们共存、调控它们)的、形态更加原始、更加贴近“声之灵”概念的深渊生物。它可能会发出洪钟大吕般的鸣响,也可能沉默如万古磐石,一切取决于深渊的“声音环境”。任何闯入者,如果不能理解或适应这里的声学法则,要么被无尽的“鬼音”折磨至疯癫,要么被突如其来的、足以震碎内脏的次声波或共振死。

“性好鸣,尤畏鲸”。林樵咀嚼着这句古老的描述。在这里,“鲸鸣”可以理解为那些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无法抵御的低频震动或次声。蒲牢既依赖声音,又恐惧某些特定的“声音”。这是一种矛盾的生存状态。

他面临的难题是双重的:第一,如何安全地穿过那致命的“鬼音”和次声区域,抵达深渊底部;第二,如何接近并“获取”蒲牢的信息,而不至于被它恐惧的“鲸鸣”(可能指它自己发出的、或者深渊深处某种特定的恐怖声响)所摧毁,或触发其攻击。

武力在这里几乎无效,隐匿也会被无处不在的声音放大所破坏。他需要的是知识——关于声音、关于震动、关于这个特殊地脉环境的深刻理解,以及与之相应的精确控制。

他再次开始了漫长而偏执的准备。这一次,他将重心完全放在了“声音”领域。

他寻访了中州几位隐居的、精通音律与地脉学的老修士(用剩余的珍贵材料和情报作为交换),如饥似渴地学习基础的声音原理、共鸣现象、次声波的特性与危害、以及如何利用特定频率的声音进行探测、防御甚至攻击的粗浅法门。囚牛留下的“韵律感知”在这里发挥了关键作用,让他对声音的“质感”和“节奏”有了远超常人的敏锐度,学习相关理论时事半功倍。

他花费巨大代价,定制了几样特殊的装备:

1. 共鸣探针:数长短不一的、用特殊合金制成的细棒,尾端镶嵌着感应水晶。通过敲击或摩擦,可以发出不同频率的稳定声波,用于探测前方空间的声学特性、是否存在危险的共振腔、或隐藏的空洞。

2. 消音斗篷:并非完全隔音(那在深渊环境可能更危险,因为无法感知外界声音变化),而是用多层吸音材料和微小的、可以调整张力的金属丝网编织而成,能够选择性地过滤掉大部分刺耳的“鬼音”高频成分,并削弱一定强度的次声波冲击,同时保留对安全频率声音的感知。

3. 声波发生装置:一个结构复杂的、由簧片、共鸣腔和能量晶体(用最后一点秘银粉末激活)组成的简陋设备。可以手动调节,发出几种特定频率的、或尖锐或低沉的声波。用途不明,是林樵据理论自行设计的“实验性”工具,可能用于扰“鬼音”、模拟特定信号、或者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

4. 内息循环法:从老修士那里学来的一种粗浅的、利用自身呼吸和气血流动,在体内形成微弱循环,以抵御外界次声波对脏腑直接冲击的辅助技巧,配合“霸下之痕”的稳固效果,或许能增加一些生存几率。

同时,他也继续锤炼自己对体内多种龙子气息的“调控”能力。尤其是囚牛的“韵律感知”和嘲风的“洞察印记”,或许能帮助他在混乱的声场中保持方向感和对危险的预判。而“霸下之痕”的沉稳,则是他应对可能出现的、导致身体失衡的剧烈震动的最后保障。

半年后,自觉准备到极限(或者说,资源再次耗尽)的林樵,背着沉重的特制行囊,独自一人,按照一份残缺的古地图指引,找到了“绝音深渊”那隐蔽在溶洞深处的、如同巨兽咽喉般的入口。

入口处,一股沉闷的、带着湿冷岩石和某种金属锈蚀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向内望去,是一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只有偶尔从极深处传来的、分不清是水滴还是别的什么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叮咚”声,空洞而悠长地回荡着,让人不寒而栗。

林樵深吸一口气,激活了消音斗篷的初级过滤功能,将共鸣探针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扶着冰冷的岩壁,迈步踏入了那片永恒的黑暗与回响之中。

最初的通道还算宽敞,但声音的诡异已经显现。他的脚步声被岩壁反弹、叠加,形成一片嘈杂的回响,像是有无数个看不见的“影子”跟在他身后学步。他立刻放轻脚步,改为用探针尖端极其轻微地敲击地面和侧壁前进,发出的声音短促、可控,回响也相对简单,易于分辨。

越往深处,空间变得越复杂。出现了岔路、竖井、巨大的钟石大厅。声音环境也变得越发险恶。有时,一阵不知从何处袭来的、如同万千指甲刮擦黑板的尖利“鬼音”会突然充斥整个空间,即使有斗篷过滤,也让他头痛欲裂,不得不立刻蜷缩身体,捂住耳朵,运转内息法抵抗。有时,脚下会传来一阵极其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脏腑深处的嗡鸣,那是地脉的次声波,透过岩石和鞋底传来,让他心脏发闷,气血翻涌,“霸下之痕”立刻自动运转,提供额外的稳定支撑。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每到一个新的腔体或岔路口,都会用探针仔细探测。通过敲击不同位置,聆听回响的时长、音调、是否带有杂音或共振,来判断前方的结构是否稳固、是否有隐藏的陷阱(如薄弱的岩层、悬空的石板)、以及哪条路可能通往更深的、声学上相对“稳定”的区域(回响净、衰减规律)。

囚牛的“韵律感知”在这里发挥了巨大作用。他能从一片混乱的回响中,分辨出那些属于自然结构的“基音”和那些可能预示着危险(如空腔共振、结构松动)的“不谐和音”。嘲风的“洞察印记”则让他对空间的“布局”和声音的“来路”有一种模糊的直觉,帮助他在错综复杂的路径中不至于彻底迷失。

几天几夜在绝对的黑暗和永无止境的回响中度过。时间感完全丧失,只有疲惫、紧张和对声音的高度敏感。食物和水在严格控制下消耗,精神却因为持续的警惕和声音冲击而濒临崩溃的边缘。他不得不经常停下来,关闭所有外部感知,仅仅依靠“霸下之痕”与脚下岩石那微弱而坚定的联系,来片刻地“扎”,恢复一丝清明。

不知下降了多深,周围的岩壁开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被某种巨大力量反复“冲刷”过的光滑质感。空气中的金属锈蚀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于陈旧铜绿和臭氧混合的气息。

回响声也发生了变化。那些杂乱无章的“鬼音”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规律、更加沉重的背景低鸣。那低鸣仿佛来自深渊最底部,如同一个沉睡巨兽的心跳,又像是某种庞大机械永不停歇的运转。声音的频率极低,穿透力极强,即使隔着消音斗篷和内息循环,也让林樵感到腔发麻,牙齿微微打颤。

他知道,接近核心区域了。

前方出现了一条极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岩缝对面,隐约有极其微弱的、暗青色的荧光透出,那是某种发光地衣或矿物。而那股规律的背景低鸣,正是从岩缝另一侧传来。

林樵停下脚步,没有立刻穿过。他侧耳倾听,同时将囚牛的“韵律感知”提升到极致。

低鸣声并非一成不变。它有着极其复杂、却又似乎遵循着某种深奥数理的波动韵律。时而如同汐涨落,舒缓而有力;时而又会入几个短促的、如同金属齿轮咬合的铿锵音节;偶尔,还会有一段绵长的、仿佛叹息般的下滑音。

这不仅仅是地脉震动!这更像是一种……语言?或者说,一种用声音和震动表达的、属于这片深渊的独特“存在状态”。

蒲牢就在那里。这规律的低鸣,很可能就是它与深渊环境互动、甚至“调控”这里声音的方式,是它的“呼吸”与“心跳”。

林樵心中震撼。他意识到,直接闯入,打断这种“韵律”,可能会引发灾难性的后果——要么激怒蒲牢,要么导致整个深渊声学平衡的崩溃,引发可怕的共振灾难。

他需要一种“安全”的介入方式。他想起了蒲牢“畏鲸”的传说。也许,它并非畏惧所有巨响,而是畏惧那种特定的、充满不可抗拒的、碾压性的低频力量(如同巨鲸的叫声)?那么,反过来,如果他能发出一种与当前深渊“韵律”和谐、甚至能轻微“引导”或“对话”的声音呢?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且危险的设想。

他取下背后的声波发生装置,开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调试。他据刚才听到的低鸣韵律,尝试着模仿其中一段相对简单、稳定的“汐段落”。他不敢使用能量晶体驱动,怕波动太强,只用手动的方式,轻轻拨动最细的簧片。

“嗡……”

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与背景低鸣中某个频率几乎完全一致的音调,从装置中发出。

岩缝另一侧,那规律的背景低鸣,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有反应!

林樵心脏狂跳,但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等了几息,背景低鸣恢复了原样。他再次调试,这次尝试模仿那短促的“铿锵”音节。

“锵……”

又是一声微弱的回应。

背景低鸣再次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紊乱,仿佛一个专注的乐师,突然听到了一个来自远方的、与自己演奏的旋律产生微妙呼应的音符。

林樵不再模仿,而是开始尝试“加入”。他据自己感知到的整个低鸣韵律的“情绪”和“走向”,用装置发出几个简单的、补充性的音符,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成为这深渊交响乐中一个和谐的“声部”。

这是一个精细到极致的作。他必须全神贯注,将囚牛的“韵律感知”运用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同时还要用嘲风的“洞察”去判断自己发出的声音对整个声场产生了何种影响。他发出的声音必须足够微弱,以免打破平衡;又必须足够精准,才能被“听”到并“理解”。

起初,深渊的低鸣似乎有些“困惑”和“排斥”,韵律出现了几次不协调的波动。林樵立刻停止,等待它恢复平静。然后,他换一种更柔和、更“顺从”的补充方式再次尝试。

渐渐地,一种奇异的“互动”开始形成。深渊的低鸣依旧主导,但林樵那微弱的声音,如同溪流汇入大河,开始被“接纳”进去,甚至偶尔,低鸣的韵律会因为他发出的某个特定音符,而产生一丝愉悦般的微调或呼应。

这过程持续了不知多久。林樵的精神高度集中,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但他不敢停下,他知道,这是他与蒲牢建立“联系”的唯一机会。

终于,当他发出的一个、融合了囚牛韵律感知和自身对“声音”理解的、带着一丝微弱“询问”意味的复合音调,融入深渊低鸣后——

岩缝另一侧的暗青色荧光,突然明亮了起来!

紧接着,那规律的背景低鸣,如同乐章进入高前的休止,骤然停止了!

绝对的寂静,降临了。

这寂静比之前的任何“鬼音”都更让人心悸。仿佛整个深渊都屏住了呼吸。

林樵也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岩缝。

荧光持续明亮。然后,一个庞大而奇异的阴影,缓缓从岩缝另一侧的黑暗中“浮现”出来。

首先看到的,是如同青铜浇铸而成、布满古老云雷纹和奇异孔洞的粗壮身躯轮廓,似龙非龙,似兽非兽,充满了厚重与年代感。身躯盘绕在发光的岩体上,看不全貌。

然后,是头颅。同样似龙,却更加宽厚,吻部短而有力,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发出巨响而设计。一双巨大的眼睛在暗青荧光中睁开,并非霸下的空洞,也非狻猊的暴戾,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蕴含着无尽声波奥秘的暗金色,静静地“注视”着岩缝这一侧渺小的林樵。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林樵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纯粹由声波意念构成的“探询”,如同最精密的扫描,掠过他的身体,掠过他手中的声波装置,更掠过他灵魂深处那些与“声音”相关的印记(囚牛的韵律、嘲风的洞察、甚至他刚才“演奏”时的心念)。

它在“听”。用超越听觉的方式,“听”他这个意外闯入的、“懂音”的渺小存在。

林樵不敢妄动,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致意。同时,他再次小心翼翼地,用声波装置,发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代表着“问候”与“无害”的单音。

蒲牢那暗金色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林樵意想不到的动作。

它那宽厚的头颅,微微转向一侧,对准了深渊下方某个不可见的深处。紧接着,它那短而有力的吻部,微微张开。

没有震耳欲聋的咆哮。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低沉雄浑到难以形容的音波束,如同无形的钻头,无声无息地射出,笔直地没入下方的黑暗!

林樵甚至没有“听”到声音,但他全身的骨骼、血液、乃至灵魂,都在那一瞬间产生了强烈的共振!那是一种纯粹力量层面的、关于“声音”本质的展示!

音波束消失在黑暗中后不久,深渊底部,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击穿或疏通了的回响。紧接着,原本停滞的背景低鸣,以一种更加流畅、更加和谐、仿佛去除了某种长久淤塞的新韵律,重新开始鸣响起来!

这一次的低鸣,少了些许沉重,多了几分通透与活力。

蒲牢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林樵。那暗金色的眼眸中,之前的沉静里,似乎多了一丝……认可?或者,仅仅是对一个“合格听众”的淡淡一瞥?

它没有再做任何表示。庞大的身躯缓缓向后,重新融入那暗青色的荧光与黑暗之中。只有那新生的、更加和谐的背景低鸣,依旧在深渊中永恒回荡,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小小的曲。

而在蒲牢目光最后扫过林樵的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一缕极其精纯、凝练、蕴含着“声之宏”、“鸣之畏”、“渊之静”等多重矛盾统一概念的声音印记,如同被那最后一道音波束的余韵携带,悄无声息地烙印在了他灵魂最深处与“声音”感知相关的区域。

【龙之九子·蒲牢】的状态,随之变为【信息已收录/声之印记(凝练)获取】。

没有对抗,没有献祭,只有一场在无声深渊中的、关于“声音”本质的、危险的“交流”与“聆听”。

林樵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感到一阵彻底的虚脱。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了。在这新的、更和谐却也未知的深渊低鸣中,沿着来路,一步步向上,回到那充满纷扰却也相对“安静”的地表世界。

身后的深渊,依旧回荡着永恒的旋律。而他灵魂中,又多了一道关于“声音”的、沉重而清晰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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