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子在山间缓慢流淌,像屋后那条不急不缓的溪水。

顾瑾舟的伤势一天天好转。

李郎中的药很见效,加上他年轻底子好,不过七八,已能在谢霁月的搀扶下,慢慢走到屋外晒一会儿太阳。

山间的春阳不烈,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骨头缝里躺久了的阴寒。

谢霁月搬了个小木墩坐在檐下,手里拿着赵大婶给的鞋底,有一针没一针地纳着,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坐在门边竹椅上的顾瑾舟。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那身气度里糅合了重伤后的些许脆弱,以及一种谢霁月说不清的沉寂。

他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静静看着远处的山峦、近处的菜畦,或者屋檐下晾晒的玉米。眼神很深,像在思索什么,又像只是纯粹地放空。

谢霁月也不打扰他。

经过最初的尴尬与无措,两人似乎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她照顾他的伤势起居,他默默接受,偶尔道谢,话语简洁。

除了必要的交流,他们之间流淌着一种互不侵扰的氛围。

这反而让谢霁月觉得自在,她不用费心去想如何应对他可能的厌烦或试探,只需做好眼前该做的事。

只是到了夜晚,这同榻而眠便成了每必须面对的窘境。

起初两晚,两人几乎贴着床铺的两侧,各自裹紧那床旧被的一角,背对着背,呼吸都刻意放轻。

黑暗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布料摩擦声,翻身时木床轻微的吱呀声,还有彼此略显紧张的呼吸声。

第三夜里,山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啦作响,寒气丝丝缕缕渗进来。

谢霁月本就睡在靠外侧,裹着半边被子,冻得有些蜷缩,却不敢动弹,生怕吵醒或碰到里面的人。

“往里些。”

黑暗里,顾瑾舟的声音忽然响起,没什么情绪,却让谢霁月浑身一僵。

“床沿有风。”他补充了一句,依然没有转身。

谢霁月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往里挪了挪。

距离并未拉近太多,但至少离开了那漏风的边缘,被子里也似乎聚起了一点暖意。

“谢谢。”她极小声地说,也不知他听见没有。

他没回应,仿佛已经睡了。

自那后,两人之间那无形的楚河汉界似乎悄然缩短了一些。

偶尔,在寂静的山间夜晚,也会有简短的交谈。

通常始于谢霁月对伤势的询问,或者顾瑾舟对明天气的只言片语。

这一夜,月色很好,清辉透过旧窗纸,在地上洒下一片朦胧的霜白。

谢霁月白里帮着赵大婶去溪边捡柴,累了,却有些睡不着。

她望着窗纸上摇晃的树影,忽然轻声开口,更像是自言自语:“算算子,春华若是顺利,搬的救兵也该找过来了吧?”

身侧的人似乎没睡,静默了片刻,才“嗯”了一声。

“我把春华往外推,让她快跑的时候,其实怕极了。”谢霁月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回忆的微颤。

“怕她跑不掉,怕她记不得路,更怕…我们等不到。”

顾瑾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拖着你往山下挪的时候,我就想,不能等。”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拿了块尖石头,在路过的几棵比较显眼的树背阴处,划了个月牙形的记号。若是春华带人回来仔细找,或许能看见。”

她说完,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或者并不在意这些小伎俩,便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就在她准备闭眼入睡时,忽而听到顾瑾舟的声音:“你很聪明。”

谢霁月还是头一次听到顾瑾舟这样夸她,心中有些高兴。

放眼整个京城恐怕也没几个人听到过顾世子的夸奖吧,而今却夸了她,不由得有些得意。

她高兴的有些忘形,猛的翻了个身,对着顾瑾舟说道:“你当真觉得我聪明吗?能不能再夸一遍。”

话一出口,谢霁月自己都愣住了。

她这是在做什么?向顾瑾舟撒娇讨夸吗?真是有些丢人。

另一侧,顾瑾舟显然也没料到她会如此反应,轻笑一声。

“嗯,临危不乱,急智求生,自然是聪明。”

谢霁月对这个夸奖十分满意,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嘴角上扬,渐渐进入到了梦乡。

顾瑾舟听着身侧逐渐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无声地吁了口气。

肩上伤口隐隐作痛,思绪却异常清晰。

他眼前似乎还能浮现出她刚才急切转身,脱口而出那句“能不能再说一遍”时的期待与欣喜。

幼稚,莽撞。

却真实得不像他记忆里那个总是带着忧愁算计的身影。

晨起的午后,谢霁月正蹲在屋后的小溪边,清洗两人换下的衣物。

山泉水沁凉,哗哗地冲刷着粗布衣衫上的药渍和尘灰。

忽然,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坳的宁静,惊起了林间的飞鸟。

谢霁月心中一凛,立刻起身,手上的水都来不及擦,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不是一两匹马,听声音,至少有七八匹,正朝着茅屋方向疾驰而来!

是追兵?还是…

她来不及细想,转身快步往屋前跑。

刚到屋前,却见顾瑾舟已经扶着门框站了起来。

他也听到了马蹄声,目光锐利地投向小路尽头。

“别慌,未必是歹人。”

话音未落,七八匹骏马已旋风般冲到了茅屋前的空地上,扬起草屑尘土。

为首两人,正是宣平侯府侍卫统领周威,以及顾瑾舟的贴身随从长顺!

他们身后跟着的数名侍卫,个个风尘仆仆,眼含血丝,显然是多疾驰搜寻。

周威和长顺一眼看到檐下站着的顾瑾舟,两人滚鞍下马,扑到近前,声音激动得发颤:“世子!属下等护主来迟,罪该万死!”

顾瑾舟虚抬了抬手:“起来。你们能找来,已属不易。”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疲惫却欣喜的脸,问:“府中如何?春华可安全回去了?”

长顺连忙回道:“禀世子,春华姑娘那拼死跑回府中报信,侯爷当即调集府兵并请了五城兵马司的人手,连夜搜山。”

“只是那雨后痕迹难寻,刺客又清理过现场,搜寻极为困难。侯爷和老夫人忧心如焚,郡主也病了一场。”

“属下这些子沿路探查,发现了一些月牙记号。思量之后,觉得应是表小姐留下的,便顺着记号一路寻找,最终寻到了此处。”

顾瑾舟点点头,没再多问,只道:“辛苦你们了。”

这时,周威和长顺才注意到站在顾瑾舟身后几步远的谢霁月。

“表小姐!”

两人连忙又向谢霁月行礼:“表小姐安然无恙,真是万幸!”

谢霁月微微颔首还礼:“周统领,长顺,你们一路辛苦。”

赵大婶和赵大叔听到动静也从屋里出来,看到这阵仗,有些手足无措。

顾瑾舟对周威道:“是这两位好心人救了我们。重金酬谢,不可怠慢。”

周威立刻会意,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又解下马匹上驮着的几匹上好的棉布和两包点心,恭恭敬敬地送到赵大婶夫妇面前,说了许多感激的话。

赵大婶夫妇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又是欢喜又是不安,没想到救下的竟是这般贵人。

既已找到人,便需立刻回府。

顾瑾舟伤势未愈,不宜骑马颠簸,周威早有准备,带来的队伍中有一辆铺着厚软垫子的青帷小车。

临行前,顾瑾舟对赵大婶夫妇郑重道谢:“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后若有所需,可凭此物到宣平侯府寻我。”

他示意长顺递上一枚乌木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顾”字。

赵大婶夫妇诚惶诚恐地接过,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贵人平安就好。”

谢霁月也向赵大婶深深一福:“大婶,赵叔,这些子多亏你们照应。保重。”

上了马车,车轮碾过崎岖的山路,开始缓缓驶离这个承载了十数惊惶、艰辛与微妙平静的山坳。

车厢里宽敞,铺着厚厚的锦垫,角落的小几上还固定着温茶的小炉。

顾瑾舟靠坐在一侧,闭目养神。

失血过多和连伤病消耗了他大量精力,马车轻微的颠簸也让他伤口隐痛,脸色比在阳光下时更白了几分。

谢霁月看向车帘外不断后退的山景,心中并无多少回归侯府的喜悦,反而有些沉甸甸的。

回去之后,该如何面对外祖母、舅母的询问?

春宴的余波,施粥遇刺的惊险,还有与顾瑾舟这十几同居养伤的经历…

哪一桩都不是能轻易揭过的。

尤其是最后一点,即便他们之间清清白白,但人言可畏。

侯府那样的地方,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演变成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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