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霁月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混杂着草、泥土还有淡淡皂角气息的味道萦绕在鼻端,并不难闻,反而有种质朴的安稳感。
随后是听觉,远处隐约有鸡鸣犬吠,近处…是平缓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就在耳畔。
谢霁月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茅草屋顶,木梁上挂着几串辣椒和玉米。
身下是硬实的炕,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
阳光从糊着旧纸的木格窗棂透进来,在空中投下朦胧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她怔忡片刻,劫后余生的恍惚感尚未褪去,随即猛地意识到那呼吸声太近了!
她倏地转头。
顾瑾舟就躺在她身侧,近在咫尺。
他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肩头和身上的伤口已被包扎起来,隐隐透出暗色药渍。
他身上沾满泥土和血迹的锦袍被换下,穿着一件略显宽大,打着补丁的灰色粗布。
他们竟同榻而卧,盖着同一床半旧的靛蓝色粗布棉被。
谢霁月得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下意识就想坐起远离。
可刚一动作,浑身便传来散架般的酸痛,尤其是支撑顾瑾舟逃命的那侧肩膀和手臂,更是酸麻胀痛得厉害。
她闷哼一声,只得重新躺倒,心跳如擂鼓。
她侧身挪了挪,离顾瑾舟稍远了一些。
抛开前世的痴怨与今生的疏离,纯粹以一个旁观者的目光看去,他确实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
此刻褪去了平里的清冷疏离,昏迷中的他眉眼舒展,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少了锐利,多了几分罕见的脆弱。
谢霁月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她心心念念,想尽办法靠近,却不曾在这样安静的时刻,仔细看过他。
更不曾想过,有朝一,他们会如此狼狈又如此紧密地躺在一处,呼吸相闻。
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
有窘迫,有尴尬,有一丝残留的惊惧,还有一点点连陌生的悸动。
或许只是劫后余生的一种错觉,她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语。
“真是造孽哦,小夫妻俩遇上土匪了?伤成那样。”
“那后生受的伤极其厉害,李郎中药箱里那点宝贝都用上了,能不能醒还看造化。女娃子倒是皮外伤,惊吓过度。”
“让他们好好歇着吧,我去熬点米汤。”
谢霁月听着,心中明了。
是这山间的农户救了他们,并误将他们当作了落难夫妻。
她再次小心地挪动身体,忍着酸痛,慢慢撑着坐了起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面容敦厚的农妇端着一个粗陶碗走了进来,见谢霁月醒了,脸上立刻露出朴实的笑容:“姑娘醒啦?正好,米汤刚熬好,趁热喝点,暖暖胃,压压惊。”
她将碗放在炕边一个简陋的木墩上,又关切地看了看里面躺着的顾瑾舟:“你家男人还没醒,不过李郎中来看过了,说血止住了,就是伤得太重,失血过多,得好好养,按时吃药。”
“多谢大娘救命之恩。”谢霁月真心实意地道谢,声音还有些沙哑。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眼前和善的妇人,轻声问道:“还未请教大娘如何称呼?这里是什么地方?离京城远吗?”
农妇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炕沿边坐下,语气和缓地答道:“我夫家姓赵,村里人都叫我赵大婶。这儿是西山坳,归青牛村管。离京城…”
她想了想,比划着:“可不算近哩,沿着山道走出去,到能搭车马的官道,就得大半脚程,再从官道去京城,怎么也得两三天。你们这是从哪儿遇着歹人了?咋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了?”
谢霁月心中一沉,果然离京城不近,而且位置偏僻。
她含糊道:“我们进京探亲,路上遇到了劫道的,慌不择路跑进了山里。多谢赵大婶和赵叔搭救,不然我们…”
她说着,想起昨险死还生的情景,仍是后怕,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红,这感激之情绝非作伪,是真心实意到了十分:“救命大恩,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赵大婶见状,忙摆手:“快别这么说,啥报答不报答的。谁出门在外还没个难处?见着了,哪能不管?你们也是遭了大罪了。别多想,先把身子养好。”
“你郎君伤得重,得在这里将养些子。你放心,我们这儿偏僻,少有人来,安全着呢。”
“李郎中是村里老人了,医术也好,就是药材金贵些,你们那衣裳料子看着就好,当了些抓药,剩下的我还给你们收着呢。”
谢霁月脸颊微热,但更感激对方的周全和善意。
她再次郑重道谢:“赵大婶,真不知该怎么谢您和赵叔。药钱和食宿,我们后定当加倍奉还。”
她想到昏迷的顾瑾舟,又问:“他的伤,郎中具体怎么说?药可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赵大婶叹了口气:“唉,造孽啊,那箭伤和刀口都深,万幸没伤着心肺。李郎中给敷了祖传的金疮药,又开了方子,说接下来几最关键,汤药不能断,还得想法子让他把药喝进去。他昏迷着,喂药可不容易。”
谢霁月的心沉了沉。
她看了一眼顾瑾舟依旧苍白的脸,对赵大婶道:“药在哪里?我去煎。”
赵大婶忙道:“哪能让你动手,你身子也虚着。药我已经抓回来了,就在灶上煨着呢。你先把米汤喝了,我去看看火候。”
说着,又匆匆出去了。
谢霁月慢慢喝完了温热的米汤,一股暖流下肚,才感觉僵冷的四肢恢复了些许力气。
她下炕穿好鞋,农妇给她换上的是一套净的粗布衣裙,虽然简陋,但浆洗得很清爽。
她走到外间简陋的灶房,农妇正守着一个小泥炉,上面坐着个黝黑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
“大娘,我来吧。”谢霁月接过农妇手里的蒲扇,轻轻扇着火。
“您忙活半天了,去歇歇。”
农妇见她坚持,又看她动作稳当,便叮嘱了几句火候和煎煮时间,自去忙活别的了。
药煎好了,谢霁月小心地将深褐色的药汁滤到另一个粗陶碗里,晾到温热。
她端着药碗回到里屋,坐到炕沿。
她试了试用勺子舀起药汁,小心地凑到他唇边,可他的牙关紧闭,药汁本喂不进去,顺着嘴角全流了出来,浸湿了枕边的粗布。
谢霁月连忙用净布巾擦拭,心里焦急。
不喝药,伤怎么会好?
农妇闻声进来,见状也发愁:“这可咋办?郎中说了,这药必须得喝下去才行。以往我们村里人有个急症昏着的,家里人都是…”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谢霁月的脸瞬间涨红了。
难道要那样喂?
她的目光落在顾瑾舟燥失色的嘴唇上,心跳得厉害。
前世今生,她何曾与他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
如今却要…
“姑娘,救命要紧啊。”农妇在一旁低声劝道,眼中是全然的朴实和善意,并无半分狎昵。
是啊,救命要紧。
谢霁月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腾的窘迫。
他是为了救她才伤成这样,若不是他最后那一下反击,此刻躺在这里的或许就是两具尸体了。于情于理,她都不能看着他因无法服药而伤重不治。
至于他醒来后会怎么想,谢霁月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他大概又会觉得她是故意趁机纠缠,行为不端吧?
罢了,误会便误会,总好过人没了。
反正她早已决定今生远离他,也不差这一桩罪状。
下定决心,她深吸一口气,对农妇道:“大娘,麻烦您先出去一下。”
农妇了然地点点头,悄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掩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弥漫的药香和彼此的呼吸声。
谢霁月端起药碗,自己先含了一口苦涩的药汁,然后俯下身,慢慢靠近顾瑾舟。
她的心跳如擂鼓,脸颊烫得惊人。
越来越近,她能看清他长睫的弧度,脸上细小的擦伤,以及毫无血色的唇。
她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闭上眼睛,轻轻贴上了他的唇,用舌尖小心翼翼地抵开他紧闭的牙关,将温热的药汁缓缓渡了过去。
顾瑾舟的唇瓣冰凉而燥。
谢霁月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喂药这件事上,一遍一遍的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为了救他。
一口,两口…她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只觉得满口苦涩。
她并未察觉到,在她贴近的刹那,顾瑾舟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在她温软的唇瓣覆上来,带着苦涩药汁的气息渡入他口中时,他那浓密睫毛覆盖下的眼睑,似乎也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瞬。
混沌的黑暗意识深处,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
一种模糊的、陌生的感知挣扎着浮现。
不是剧痛,不是冰冷,而是一抹极淡的、带着药味的温暖馨香,柔软得不可思议,正试图撬开他沉重的意识,带来苦涩的生机。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旋即又被更深沉的黑暗和痛楚淹没。
他依旧昏迷着,对外界的一切似乎毫无反应。
只有那蜷缩的指尖和微不可察的睫毛颤动,如同深潭下无人得见的微光。
谢霁月终于喂完了最后一口药,立刻直起身,远远退开,大口喘着气。
她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唇,脸颊的红晕久久未退。
她不敢再看顾瑾舟,转身将药碗放到一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带着草木清气的山风吹进来,试图吹散满室的药味和那份令人无措的暧昧。
心跳,依旧乱得不成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