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英家的两层小楼在村东头,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棵橘子树。林晚舟的房间在二楼,朝南,阳光很好,但陈设简单——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你就安心在这儿坐月子,妈照顾你。”王秀英边说边把行李提上楼。
可林晚舟很快就发现,“照顾”这两个字,在婆婆那里有特殊的含义。
王秀英每天凌晨五点多就起床,简单吃点东西,就提着大包小包去赶集。她在附近几个乡镇的集市上摆摊卖衣服,要坐船或者搭村里人的车,一去就是一整天,下午两三点才能回来,有时更晚。
陈默的陪产假只剩两天了。他笨手笨脚地想帮忙,但什么都做不好。抱孩子像捧炸药包,换个尿不湿能折腾半小时,最后还得林晚舟自己来。
“孩子太小了,我不敢抱。”他总这么说,眼神里是真切的畏惧。
林晚舟没说什么。刀口还疼着,每次起身都要咬着牙,但她还是自己给孩子喂、换尿布、哄睡。陈默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不知道从何下手的样子,让她更累。
第三天,苏桂兰的外甥女娟子来了。二十二岁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朴素的格子衬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表姐,姨妈让我来帮忙。”她说话细声细气的,但手脚麻利,一来就开始收拾屋子。
有了娟子,林晚舟轻松了些。白天,娟子负责洗尿布、热鸡汤、端饭,抱孩子让她喂。晚上娟子上楼回自己房间睡觉,夜里就是林晚舟一个人。
而王秀英的“照顾”,主要体现在饮食上——但这种方式让林晚舟苦不堪言。
婆婆坚信坐月子只能吃鸡肉、喝鸡汤、吃红糖鸡蛋。每天下午回来,她会一只鸡,炖一大锅汤。晚上吃新鲜的鸡肉,第二天早上是红糖鸡蛋,中午吃昨晚剩的鸡肉和早上煮好保温的米饭。
“多吃点,不然没。”王秀英总这么说,看着她喝下那碗飘着厚厚油花的鸡汤。
可林晚舟很快就受不了了。一天三顿鸡肉,没有蔬菜,没有水果,她开始便秘,嘴里发苦,看见鸡汤就想吐。更糟糕的是,由于营养不均衡,她的汁变得浓稠,容易堵,涨时疼得她直冒冷汗。
“妈,能不能吃点青菜?”她小心翼翼地问。
“青菜寒凉,月子里不能吃!”王秀英斩钉截铁,“我们那时候坐月子,连水都不能多喝,只能喝米酒。你现在有鸡汤喝,够好了!”
林晚舟不再说话。她知道争辩没用。
另一个让她头疼的是尿布问题。王秀英为了省钱——也为了她所谓的“为孙女好”——坚决不用尿不湿。
“那东西不透气,对小孩屁股不好!”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堆旧床单,让娟子撕成一块块布尿片,“用这个,棉的,透气。”
于是,林宁的小屁股上就多了一层布尿片,外面再包尿不湿。王秀英的理论是:“这样尿不湿不会马上湿,可以多用一会儿。”
结果是娟子每天要洗八九片布尿片,有时孩子拉肚子,一天要洗十多片。冷水、肥皂、一遍遍搓洗,姑娘的手很快就粗糙了。
“表姐,我不累。”娟子总是笑着说,但林晚舟看见她揉腰的小动作。
第五天,林晚舟的刀口出问题了。她对纱布过敏,伤口周围又红又肿,痒得钻心。她忍不住挠,把皮肤都挠破了。娟子发现时,伤口已经有些发炎。
“得去医院看看。”娟子着急地说。
“不用,涂点药膏就好。”林晚舟不想麻烦。去医院要花钱,还要人陪着,她不想欠婆婆更多。
她去卫生院开了支药膏,每天忍着痒涂。伤口慢慢好转,但那种痒和疼,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陈默的陪产假结束了,回青石乡上班。走之前,他塞给林晚舟一千块钱:“这你留着,买点需要的。”
林晚舟接过钱,没说话。
“我周末尽量回来。”陈默看着她,欲言又止,“你……照顾好自己。”
他走了。家里只剩下林晚舟、娟子、孩子,和早出晚归的王秀英。
子一天天过去,林晚舟的身体在恢复,但体重在减轻。每天睡不好——夜里要起来三四次喂,孩子两三个小时就要吃一次;吃不好——除了鸡肉就是鸡汤;还要忍着刀口的痒痛。
她很快瘦了下来,出月子时,比怀孕前还要瘦一点。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只有看着怀里的女儿时,眼神才有一点光亮。
王秀英忙完生意回来,想孙女了,会到房间来抱抱。她抱着林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的乖孙女,赚钱给你买新衣服。”
抱一会儿,她就放下孩子,又去忙自己的事了——做饭、算账、整理货品。她的辛苦是真实的,每天起早贪黑,确实累。但她总喜欢把“累死了”“忙晕了”“太辛苦了”挂在嘴边,仿佛这样就能抵消她对月子照顾的疏忽。
林晚舟从不抱怨。她给母亲打电话时,总是说:“妈,我很好。娟子很帮忙,婆婆对我也好。”
她不说夜里一个人喂的疲惫,不说刀口发炎的痛苦,不说每天吃鸡肉的反胃,不说看见娟子洗尿片时的心酸。
说了又能怎样?母亲要照顾父亲,已经够累了。陈默远在乡镇,说了只会让他为难。
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所有苦都咽下去。
娟子有时看不过去,小声说:“表姐,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林晚舟笑笑:“没事,瘦点好,省得减肥。”
只有深夜,所有人都睡了,她抱着孩子喂时,才会允许自己流一会儿眼泪。眼泪掉在孩子的襁褓上,很快洇开,消失不见。
女儿是她唯一的安慰。小家伙一天一个样,眼睛越来越亮,会笑了,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每次看见女儿的笑脸,林晚舟就觉得,一切苦难都值得。
满月那天,王秀英煮了红鸡蛋,还买了一小块蛋糕。林晚舟抱着孩子,在娟子的陪同下回了趟娘家。
林建国更瘦了,但看见外孙女时,眼睛里的光让她想起父亲健康时的样子。
“宁宁……长大了。”他轻声说,想摸摸孩子,但手抖得厉害。
林晚舟把孩子抱到他面前,让他能看清楚。
那天下午,她决定留下来住几天。王秀英不太乐意,但没明说,只是嘱咐她早点回去。
回到娘家,林晚舟才真正松了口气。母亲做的饭虽然简单,但有青菜,有变化。夜里,苏桂兰会帮忙哄孩子,让她多睡一会儿。
可这样的子只有几天。她必须回婆家——不是因为想回去,而是因为她没地方可去。娘家父亲病重,母亲自顾不暇;自己的宿舍在山里,带着孩子没法工作;婆家,至少有个屋顶,有口饭吃。
三天后,她抱着孩子,坐上了回婆家的车。
娟子在门口等她:“表姐,你回来了。”
“嗯。”林晚舟笑笑,“这几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娟子接过孩子,“表姐,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累了?”
林晚舟摇摇头,没说话。
她走上二楼,推开房间的门。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这个房间,这个月子,这个所谓的“家”,让她感到的只有窒息。
但她必须待下去。
为了孩子,为了不让母亲担心,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不能让婆家觉得,她林晚舟连月子都坐不好。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橘子树。果子还青着,要等到秋天才能成熟。
就像她的生活,现在还是一片青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成熟的那天。
但她会等。
必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