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温泉行宫,夜雾如纱。
山风穿林而过,卷起檐角铜铃轻响,像是谁在暗处低语。
行宫深处烛火未熄,偏殿廊下,积雪未扫,一道玄甲身影立于廊前,披风染霜,轮廓冷硬如铁铸。
萧无烬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刀。
他本不该来。
边关军情十万火急,按理当直入宫城面圣,绕道禁苑已是逾制。
可那御前,皇帝提及贵妃病重静养,语气微妙,目光深沉。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苏云绮那一眼。
不是寻常妃嫔见外臣时的惊惶闪躲,也不是刻意勾引的媚态逢迎。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早已知道他会出现在哪里,又仿佛……她正等着他来。
所以他改了路线。
战马“惊厥”,不过是借口。
这偏院歇马,更是精心设计的交锋之地。
殿内茶香袅袅,苏云绮亲自执壶,素色罗裙无华,发间仅一支白玉簪,清冷如月下寒梅。
她将滚水注入青瓷盏,热气升腾,映得她眸光微闪。
“将军远道而来,喝口热茶驱寒。”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三更天路险,别误了明面圣。”
萧无烬落座,未卸甲,未解剑。
他盯着她动作,看她如何不疾不徐注水、奉茶,指尖稳定得不像个深宫妇人,倒像执棋者布子。
“贵妃身体未愈,不必亲劳。”他开口,嗓音低沉如铁石相击。
“将军为国戍边,我这点辛劳算什么?”她浅笑,眼角微弯,却不达眼底,“况且……您这一路走来,也不单是为了送军报吧?”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一静。
连廊外守卫都似屏住了呼吸。
萧无烬抬眸,终于正眼看她。
那双常年浸染沙场伐的眼睛,此刻竟有片刻凝滞——她不怕他。
甚至,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像在估量一件兵器,是否堪用。
他指节收紧,茶盏边缘微微发烫。
就在这时,苏云绮忽然倾身向前,袖中滑出一卷薄纸,轻轻置于案上。
纸页微黄,是复刻的边关舆图,笔迹工整,标注清晰——北境三处关隘,皆以朱砂圈出,空虚无防,宛如门户大开。
“将军可认得此图?”她问,语气如叙家常。
萧无烬瞳孔微缩。
这张图,本该锁于枢密院最深处,连副将都不得查阅。
而她,一个被困后宫的贵妃,不仅见过,还精准复刻,甚至……点出了他一直想动、却始终无法明言的破局之口。
“先帝赐死令尊那夜,”她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钉入骨,“曾有一封密诏被焚。内容无人知晓,但据传,与北境三关的调度权有关。您说……若当年那道密诏未毁,今镇北军,是否仍需看宫中脸色行事?”
空气瞬间冻结。
萧无烬猛地盯住她,眼中戾气翻涌,掌心茶盏几欲碎裂。
那是他心中最痛的旧伤——父亲忠烈一生,却被一道莫名诏书定罪赐死,尸骨未归故里。
而那晚,确有一道密令自御书房传出,旋即化为灰烬。
她怎会知道?!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冷得能割破皮肉。
苏云绮却已起身,裙裾轻曳,转身之际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将军想不想知道,谁烧了那道密诏?谁改了北境布防?又是谁,在二十年前,让一个本不该出生的公主,成了皇帝心头的白月光?”
她说完,缓步离去,脚步无声,却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深处。
留下那半卷舆图,在灯下泛着幽光,像一张悄然张开的网。
萧无烬久久未动。
寒风吹入门缝,吹得烛火摇曳,映着他脸上阴晴不定的光影。
他缓缓低头,看向那三处被朱砂圈出的关隘,眼神逐渐锐利如鹰。
原来,她不是在示好。
她是在邀战。
而这盘棋,从她敢把这幅图摆在他面前起,就已经动了招。
良久,他抬手,将茶盏稳稳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来人。”他低声唤道。
亲卫推门而入。
“传令下去,明辰时准时入宫面圣,不得延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幅图上,一字一句,“另外——清理一下行踪痕迹。我不想,有人比我更快发现‘漏洞’。”
殿外,翠缕躲在回廊转角,指尖冰凉,心跳如鼓。
她看见主子进去时从容,出来时依旧平静,可那眼神里的锋芒,比冬夜的刀还要冷。
她忍不住低声问:“娘娘,真要与他……?他是将军,手握兵权,但也最危险……”
苏云绮望着远处沉沉宫墙,唇角微扬,笑意却无温度。
“危险?”她轻声反问,“可你说,是困死冷宫等死,还是借一头猛虎撕开牢笼?”
风掠过树梢,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
而在那幽深偏院之中,灯火渐暗,一道黑影悄然翻上屋脊,隐入夜色。
苏云绮站在窗前,看着那抹影子消失的方向,眸光微闪,终是闭了闭眼。
“让他走。”她低语,声音几不可闻。
“记住,明我说梦见刺客,要加派巡防。”当夜三更,寒雾弥漫。
偏院外的枯枝忽而轻颤,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院墙,身法迅疾,踏雪无痕。
翠缕正守在廊下,手里攥着一件披风,本想给主子送去,却冷不丁看见那抹翻墙而去的身影,心头猛地一缩——那人穿着玄铁软甲,背影挺拔如松,分明是……萧无烬!
她几乎腿软,跌跌撞撞冲进内殿:“娘娘!将军他、他从您这儿翻墙走了!这要是被人发现,可是诛九族的罪啊!”
苏云绮正倚窗静坐,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玉簪尾,闻言只是淡淡抬眸,目光穿透夜色,落在那早已空无一人的屋脊上。
“让他走。”她嗓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翠缕瞪大眼:“可、可他刚走,巡防营就调了人往这边来!若是查到痕迹……咱们全得陪葬!”
“那就让他们查。”苏云绮缓缓起身,素裙曳地,步履从容,“查得越深越好。”
她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得刺骨。
她当然知道萧无烬会来——那一夜她在御前与他短暂对视,便已看出此人城府极深,绝不会因皇帝一句“贵妃病重”就轻易放过疑点。
而她递出那幅舆图,不只是试探,更是引蛇出洞的饵。
她要他心动,更要他动身。
那幅图上每一处朱砂圈点,都是她据原著剧情和史书记载反复推演的结果。
北境三关空虚已久,正是兵家死局,也是权臣起势的最佳突破口。
萧无烬的父亲曾掌镇北军,若非一道密诏突降,何至于落得抄家赐死的下场?
如今旧伤被揭,他岂能不动容?
她不怕皇帝察觉“内外勾连”。
相反——她盼着。
只要萧无烬踏入这个局,哪怕只是一步,便是她反命运的第一步。
皇帝多疑,见将军深夜绕道禁苑,又与贵妃独处一室,哪怕无实证,也必起心。
而那时,萧无烬将再无退路,只能与她同舟共济。
“记住,”她转身凝视翠缕,眸光幽深如渊,“明我说梦见刺客,要加派巡防。”
翠缕怔住:“您……是要栽赃?”
“不是栽赃。”苏云绮冷笑,“是提醒陛下——有人,已经盯上了他的后宫,他的江山。”
她望向窗外沉沉黑夜,心中清明如镜。
这一局,她赌的是萧无烬的野心,也是皇帝的多疑。
她把火种递出去了,接下来,只看风往哪边吹。
次清晨,天光未亮,霜气凝阶。
赵德全匆匆赶来,蟒袍微乱,脸上满是焦色。
他脚步急促地踏入殿中,压低声音:“贵妃娘娘,出事了!昨夜将军离宫时,在西华门被巡夜侍卫撞见形迹可疑,说是……是从偏院方向来的。”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苏云绮:“陛下震怒,当场摔了茶盏,已命刑部彻查此事,追查‘内外私通’之嫌。”
殿内一片死寂。
翠缕脸色发白,下意识看向主子,却见苏云绮缓缓站起,眉目间竟浮起一层薄薄水光,似惊、似痛、似委屈至极。
“什么?”她声音微颤,指尖抚上心口,仿佛承受不住打击,“将军……从我这里走的?这、这怎么可能……莫非……是我这里,惹了祸?”
她踉跄一步,似欲跪下请罪:“请公公代为转禀陛下,妾身愿即刻回宫受审,以证清白!绝不能因我一人,污了皇家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