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六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时南峤公寓所在的高档小区,最终停稳在楼下。
燕北沫推门下车,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她身上从尹家带出的最后一丝戾气。
她看着保镖们从后备箱搬出那些装着遗物和她旧物品的箱子,心头涌上一阵复杂的疲惫与释然。
“这些东西,” 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清晰,“麻烦你们直接送去时家老宅,交给我时,就说……请她老人家暂时帮我收着。”
“是,燕小姐。” 为首的保镖恭敬应下,没有多问一个字。
目送车队载着“过去”驶离,燕北沫转过身,抬头望了望公寓楼上那扇透出暖黄色灯光的窗户。
那里,有人在等她。
这种感觉,陌生又滚烫,轻易地撬开了她严防死守的心防一角。
她输入密码,推开公寓厚重的防盗门。
一股温暖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檀香味道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夜寒。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柔和的光线下,她看见时南峤就站在客厅中央。
他换下了白的正装,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柔软的面料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少了几分清贵疏离,多了居家的随和与温柔。
他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书,显然刚才在等她时正看着,听到动静便立刻迎了过来。
暖黄的落地灯光笼罩着他,将他深邃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柔和。
他看着门口有些怔忡的她,嘴角自然而然地上扬,声音低沉温润,像深夜缓缓流淌的大提琴:
“小乖,欢迎回家。”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燕北沫泪腺的闸门。
一路上强撑的冷静、发泄后的空茫、以及对“家”这个字眼的渴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而复得的酸软和安心。
又有人,在等她回家了。
不是算计,不是利用,只是纯粹地在等她。
她甚至忘了换鞋,就那样径直跑过去,像一只终于归巢的倦鸟,用力扑进他张开的怀抱,紧紧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的膛。
“时小宝……”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全然的依赖,“我回来了。”
时南峤稳稳地接住她,手臂收紧,将她完全环抱住。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抖,能闻到她发间一丝极淡的、属于尹家那种令他厌恶的香水味,但更多的是她本身净的气息。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说“别哭了”,只是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无声地传递着支撑的力量。
燕北沫安静下来,耳朵贴在他左的位置。
那里,传来一声声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
规律,强健,带着生命的温度,穿透衣物和皮肤,直接敲打在她的耳膜上,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最后一丝躁动与不安。
仿佛漂泊许久的小船,终于听到了港湾灯塔的钟声。
过了好一会儿,时南峤才微微松开她,低头看她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指腹轻柔地擦去她颊边的泪痕,语气带着哄慰:“我准备了晚餐,一直温着。一起吃,好不好?”
燕北沫这才觉得胃里空空如也,晚上在尹家那口令人作呕的红烧肉早已消耗殆尽。
她用力点头,泪痕未的眼睛亮晶晶的:“嗯嗯!我好饿……”
翌清晨,阳光透过客厅宽敞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洒下大片金色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的焦香和现磨咖啡的醇厚气息。
燕北沫从客卧出来,身上还穿着时南峤给她准备的、略显宽大的棉质睡衣,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她睡眼惺忪,头发有些蓬松,看起来比平更添了几分娇憨。
厨房是开放式的,她一眼就看到时南峤正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
清晨的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动作娴熟地将煎得金黄的太阳蛋盛入白瓷盘,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宁静而专注。
这一幕太过温暖美好,让燕北沫的心像被泡在温泉水里,暖洋洋的。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快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时小宝,早上好呀。”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像撒娇的小猫。
时南峤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他任由她抱着,手下动作不停,语气带着宠溺的调侃:“小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粘人,怎么长大了,反而像块小年糕?”
燕北沫在他背上蹭了蹭,闻着他身上清爽好闻的皂角香气,半真半假地嘟囔:“现在不多抱抱,万一哪天你结婚了呢?”
“到时候你就是别人的老公了,我想抱也不能抱了……以后你就是‘嫂子’的专属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未来。
然而,听在时南峤耳中,却如同一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结婚?别人?嫂子?
刹那间,一股尖锐的刺痛混杂着沉重的失落感席卷而来。
他设想过无数个未来,每一个画面的中心都是她,从未有旁人足的余地。
他以为历经波折的重逢,彼此心照不宣的依赖,都在朝着那个唯一的方向前进。
可原来,在她预设的未来里,他身边的位置,是可以被一个模糊的“嫂子”替代的吗?
握着锅铲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阳光依旧温暖,空气里食物的香气依旧诱人,可他的世界仿佛暗了一瞬。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没有什么嫂子!从来都只有你!只能是你!
但这些汹涌激烈的情绪,被他强大的自制力死死摁住,只化作眼底一抹迅速隐去的黯然,快得连身后的燕北沫都未曾察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温和。
他轻轻拍了拍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好了,小年糕,先松手。”
“早餐好了,吃了东西去洗漱,我送你去学校。”
他转身,将盛着丰盛早餐的盘子放在她面前,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温柔笑意,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波澜从未发生。
云华大学,管理系教室。
沈曼早已占好了老位置,看到燕北沫进来,立刻朝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怎么样?昨晚‘战况’激烈吗?”
燕北沫在她身边坐下,放下书包,凑近她耳边,用气音带着点小得意:“大四方,帅得不行。”
“等十点,看他们识不识相,要是不听话……”
她眯了眯眼,闪过一丝冷光,“我不介意再去‘探望’一下。”
沈曼眼睛一亮,摩拳擦掌:“下次叫上我!我早就想拆了那破地方了!给我留个花瓶砸也行!”
“一言为定!”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某种“狼狈为奸”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然而,平静很快被打破。
张丽娜、陈云、赵梦茹那几个人踩着点进了教室,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一样扎向燕北沫这边。
“呸,白眼狼!” 张丽娜故意提高音量,声音尖锐。
陈云立刻附和:“就是,有了野男人撑腰,就连亲姑姑姑父都下得去狠手!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她们显然已经通过某些渠道,知道了昨晚尹家发生的事。
张丽娜见燕北沫毫无反应,胆子更大,索性站起来,对着全班大声说道:“大家快来看看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傍上了有钱的老男人,就带着打手回家,把她姑父的胳膊打折了,姑姑的腿也打断了!”
“连她表哥表妹都被打伤住院!这种狠毒的女人,怎么配在我们云华大学读书!”
赵梦茹也添油加醋:“何止啊!她还水性杨花…”
“勾引隔壁霍州大学的校草,又跟那个周少爷不清不楚!简直是我们云华的耻辱!”
污言秽语如同脏水,劈头盖脸地泼来。
燕北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拿出课本,对沈曼说:“曼曼,你有没有听到,好像有几条没拴好的野狗在乱叫?好吵。”
沈曼会意,夸张地捂住耳朵:“就是!吵死了!学校物业怎么回事,也不来管管?有没有打狗队的电话啊!”
“燕北沫!沈曼!你们骂谁是狗?!” 张丽娜被彻底激怒,尤其是看到燕北沫那副全然无视、仿佛她们是跳梁小丑的模样,怒火冲昏了头脑。
她顺手抄起前排同学桌上的一本厚重的精装书,狠狠朝着燕北沫和沈曼砸了过去!
书角锋利,带着风声。
“小心!” 沈曼惊呼挡在了燕北沫身前,后背结结实实的放下了书的攻击。
燕北沫眼神一冷,反应极快,侧身的同时,顺手抓起了沈曼放在桌角的金属保温杯。
“砰!”
燕北沫手中的保温杯,已经脆利落地挥出,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冲过来的张丽娜额角!
“啊——!” 张丽娜痛叫一声,踉跄着后退两步,捂住了额头。
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鲜红刺目。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呆了。
燕北沫握着保温杯,缓缓站起身。
她看着张丽娜手上和脸上的血,眼神冰冷,没有半分惧意,反而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地质问:
“你不是要打死我吗?” 她微微歪头,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疑惑的挑衅,“动手啊。我就在这儿。”
张丽娜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又惊又痛又怕,声音都变了调:“燕北沫!你……你敢打我!我的头……我要告诉老师!让学校开除你!”
陈云也吓白了脸,虚张声势地喊道:“燕北沫你太过分了!故意伤人!你等着进派出所吧!”
“故意伤人?” 燕北沫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全班同学都看到了,是她先拿书砸我。”
“我不过是正当防卫,或者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她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用书砸,和用杯子挡,性质有什么区别吗?”
“还是说,只准你们动手,不准我还手?”
“怎么回事?!吵什么吵?!” 一个严肃的中年女声在教室门口响起。
班主任段老师皱着眉头走了进来,显然是被人叫来的。
赵梦茹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冲过去,指着张丽娜血流不止的额头,尖声道:“段老师!您看!”
“燕北沫她把张丽娜的头都打破了!流血了!”
“她这是暴力行为!一定要严惩!”
段老师看到张丽娜头上的血,脸色一沉,目光严厉地扫向燕北沫:“燕北沫!你为什么打同学?还下手这么重!太过分了!”
燕北沫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淡:“她欠收拾,怎么了?”
“你!” 段老师被她这态度气得够呛,提高声音,“目无尊长!欺负同学!败坏我们云华大学的风气!”
“现在,立刻向张丽娜同学道歉!并通知你的家长马上来学校!”
“赔偿张丽娜同学的一切损失!否则,我就上报学校,严肃处理,直至开除你!”
“道歉?” 燕北沫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看着段老师那张写满“息事宁人”、“偏袒惯犯”的脸,慢悠悠地问,“段老师,你确定,要我道歉?”
“确定!立刻!马上!” 段老师不容置疑。
这时,陈云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话:“哎呀,段老师,您还不知道吧?”
“她就是个没爹没妈的孤儿,哪来的家长呀?”
“还有啊,她这个人可坏了,昨天还把她唯一的亲姑姑的腿都打断了,心肠歹毒着呢,本没人会管她!”
段老师闻言,看向燕北沫的眼神更多了几分轻视和不耐,仿佛已经给她定了罪:“没有家长?那就找你的监护人!”
“总之,今天必须把事情给我解决清楚!给受伤同学一个交代!”
燕北沫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老师的指责、同学的窃窃私语、张丽娜等人得意的目光,心中一片冰凉的平静。
看,这就是孤立无援时,会面对的境地。
幸好,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能忍气吞声的燕北沫了。
她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凛冽的寒霜。
“交代?” 她轻声说,然后拿出了手机,“好啊,我这就给我的‘监护人’,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