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第二天一早,林晚星去请了李建设。

李建设带着大队的公章来了,还叫了两个生产队里的老人当见证——一个是老会计张大爷,一个是妇女主任周婶。这两人在村里都有威望,说话有分量。

林大壮一家都在。刘桂香坐在那儿,脸拉得老长,林建国和林小红躲在她身后,偷偷打量着林晚星。

顾卫东也来了,站在林晚星身后,没说话,但光是往那儿一站,就给林晚星添了几分底气。

李建设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今天请各位来,是为林晚星分家的事。林晚星是公派教师,有独立的经济来源,要求分家单过,合乎情理。现在大家议一议,看看怎么分。”

刘桂香腾地站起来:“有什么好议的?她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分家?她吃的穿的用的,哪个不是家里的?现在翅膀硬了想飞?门都没有!”

林晚星看着她,平静地说:“刘桂香,你说我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家里的,那咱们今天就好好算算账。”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一页地念起来:

“一九七五年,我挣工分二百二十个,折合粮食一百一十斤,按市场价算,值十六块五。同年,我在家吃饭,按一天两顿算,一年吃了多少粮食?我不说细账,就按最低标准,一年一百斤粮食,值十五块。收支相抵,我还倒欠家里一块五?”

刘桂香愣住了。

林晚星继续念:“一九七四年,我挣工分二百个,值十五块。吃饭一百斤粮食,值十五块。收支平衡。一九七三年,我挣工分一百八十个,值十三块五。吃饭一百斤粮食,值十五块。我欠家里一块五。三年加起来,我欠家里三块钱。”

她抬起头,看着刘桂香:“可我穿的呢?十二年,我没做过一件新衣裳,穿的都是我娘留下的旧衣裳改的。那些衣裳,我娘留下的,不是你的。你给过我什么?一双鞋?一块布?一个铜板?没有。”

刘桂香的脸色变了。

林晚星又翻了翻本子:“再说这三年我在县里读书。工农兵师范,学费全免,吃饭有补贴,没花家里一分钱。相反,我假期打工挣的钱,还寄回来过两次,一共十五块。这些钱,你们收到了吧?”

刘桂香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晚星合上本子,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各位叔伯婶娘,你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六岁没了娘,刘桂香进门,这十二年我过的是什么子,你们心里清楚。我不求她对我好,但求她别把我当牲口使。现在我有工作了,想分出来自己过,这过分吗?”

全场鸦雀无声。

张大爷抽着旱烟,点了点头:“不过分。丫头说的都是实话。”

周婶也说:“分家是应该的。晚星是公家人了,再挤在那个小耳房里,确实不像话。”

刘桂香急了:“你们别听她胡说!她说的都是假的!她偷家里的东西,偷钱偷粮票,你们不知道!”

林晚星看着她,笑了:“我偷家里的东西?刘桂香,你倒是说说,我偷了什么?偷了多少钱?什么时候偷的?”

刘桂香被问住了。

她本拿不出证据。

林晚星转向李建设:“李文书,分家的事,大队怎么说?”

李建设看了看张大爷和周婶,又看了看刘桂香,最后说:“按政策,成年子女有独立生活能力的,可以分户。林晚星是公派教师,完全符合条件。分家,合理。”

刘桂香的脸彻底垮了。

林大壮一直低着头,这时突然开口:“那就分吧。晚星,你想要什么?”

林晚星看着他,说:“我不要别的,就要那间小耳房,和屋后那块自留地。其他的,你们留着。”

刘桂香一听,眼睛又瞪圆了:“那间小耳房也是林家的!凭什么给你?”

林晚星看着她:“那间屋,我住了十二年。屋里那些破烂,我一件不要,就要那间屋。你要是觉得亏,我可以给钱。”

张大爷摆摆手:“行了行了,那间破屋,值几个钱?给丫头就给了。自留地也是该她的,按人头分的,本来就该有她一份。”

刘桂香还想闹,周婶开口了:“刘桂香,别闹了。你闹到公社去,也是这个结果。人家晚星现在是老师,公家的人,你得罪不起。”

刘桂香这才不吭声了。

李建设拿出纸笔,当场写了分家字据:

分家字据

立字据人林大壮、刘桂香,因家中长女林晚星已成年并有独立工作,经协商同意其分家另过。林晚星分得原有住房一间(小耳房)及屋后自留地三分,此后经济独立,与家中再无瓜葛。双方各不相欠,以此为据。

立据人:林大壮(按印) 刘桂香(按印) 林晚星(按印)

见证人:李建设 张德厚 周玉梅

一九七八年七月十六

刘桂香按手印的时候,手都在抖。她恨恨地瞪着林晚星,那眼神恨不得把她吃了。

林晚星视若无睹,接过字据,小心叠好,揣进怀里。

分家,成了。

第五十三章 最差的家当

字据立好了,可真正的分家,才刚刚开始。

林晚星要的那间小耳房,是整个林家最破的屋子。土坯垒的,墙裂了好几道口子,房顶的秫秸都烂了,一到下雨天就漏。窗户上糊着旧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地面是土的,坑坑洼洼,还有老鼠洞。

刘桂香站在院子里,看着林晚星收拾那间破屋,嘴角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就这破屋,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林晚星没理她,自顾自地忙活。

她先把屋里的杂物清出来——那些草、破筐、烂木头,都是刘桂香后来堆进去的,一股脑全扔到院子里。

刘桂香看见了,尖声叫起来:“你什么?那是我的东西!”

林晚星头也不回:“你的东西你拿走。这屋现在是我的,里面不要的破烂,我就扔了。”

刘桂香气得直跺脚,又不敢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东西被扔出来。

清空屋子,林晚星开始检查。

墙上的裂缝,得糊。房顶的窟窿,得补。窗户得换玻璃,地面得打实。还有炕,那炕塌了一块,得重新盘。

她站在屋里,看着这些破败,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再破,也是她的。

不是寄人篱下,不是仰人鼻息,是她自己的。

顾卫东来了。

他扛着工具,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砖厂的工友,听说林晚星分家了,过来帮忙。

“先糊墙。”顾卫东说,“泥巴和好了,外面墙上的裂缝也要糊。房顶等晴天再弄。”

林晚星看着他,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些。

几个人忙活起来。顾卫东爬上去糊墙缝,两个工友帮着和泥、递工具。林晚星也没闲着,把屋里的地扫净,又把炕上的旧谷草换掉——那些谷草都发霉了,不能要。

了一下午,墙糊好了,窗户也换了新玻璃——玻璃是顾卫东从砖厂淘来的,不要钱,就是有点小瑕疵,但不影响用。

天快黑的时候,几个人收工。

顾卫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屋,说:“明天把房顶补了,再把炕盘一下,就能住了。”

林晚星点点头:“明天我自己来。”

“我帮你。”

林晚星看着他,笑了:“好。”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星每天都在忙活。

修房顶,盘炕,打地面,刷墙。她一个人不了的就找顾卫东帮忙,顾卫东有空就来,没空她就自己。

刘桂香一开始还站在院子里看笑话,后来看她真的把那间破屋收拾得有模有样,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

林小红偷偷来看过几次,眼睛里带着羡慕。那间屋虽然小,但收拾得净净,墙上刷了白灰,窗户上装了玻璃,炕上铺了新谷草,还有一张小桌、一个柜子——柜子是顾卫东从废品站淘来的,修了修,居然还能用。

“姐,你这屋真好。”林小红忍不住说。

林晚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小红讪讪地走了。

七月底,屋子终于收拾好了。

林晚星站在屋里,环顾四周,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这是她的家。

虽然小,虽然简陋,但这是她的。

她打开那个油纸包,把里面藏的钱拿出来数了数——五十块。这是她两年来攒下的全部家当。

五十块钱,够买很多东西了。

她拿出五块钱,想了想,又放回去两块。剩下三块,她揣进怀里,出门去了公社供销社。

买了什么?

一块新布料,给她自己做件新衣裳。一双解放鞋,给顾卫东——他的鞋早就磨破了。一斤红糖,两斤白面,还有几个碗、一个锅、一双筷子。

回来的路上,她碰见王婶。

王婶看着她手里的东西,眼睛都亮了:“晚星,你这是置办家当呢?”

林晚星笑着点头:“嗯,总算有点家的样子了。”

王婶拉着她的手,眼眶又红了:“好孩子,你出息了。你娘要是看见,该多高兴啊。”

林晚星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晚上,她煮了一锅白面疙瘩汤,放了红糖,甜丝丝的。她盛了一碗,端到顾卫东家。

顾卫东正在看书,看见她来,有点意外。

“给你。”她把碗放在桌上,“尝尝。”

顾卫东低头看着那碗疙瘩汤,又抬起头看着她。

“你做的?”

“嗯。新买的锅,新买的面,第一锅。”

顾卫东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甜,面疙瘩很软,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疙瘩汤。

“好喝。”他说。

林晚星笑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亮,很圆。

一九七八年的夏天,林晚星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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