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破开浓郁得犹如实质的水雾，船首挂着的那盏惨白灯笼，只能照亮前方不足三尺的水面。
撑船的黑衣摆渡人动作极其机械，竹篙点在水面上，竟然没有发出半点水声。李子夜极其敏锐的灵觉立刻察觉到，这水面下布满了一层极其粘稠的隔音禁制，甚至连空气中的水汽，都掺杂着能够迟钝修士五感的迷瘴。
“这黑水市的入口，是一座天然与后天结合的迷踪大阵。”
李子夜佝偻着极其扭曲的脊背，独眼半闭，仿佛一个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垂死老叟。但在他那副半身不遂的皮囊之下，百年武道大宗师对空间方向的极致感知，正极其隐秘地在脑海中刻画着乌篷船的每一次转向。
左转三丈，遇暗礁回旋；右侧水流变急，船头下压……
足足在迷雾中绕了九曲十八弯，当眼前的水雾陡然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割裂时，一个极其庞大的地下溶洞，赫然出现在李子夜那只浑浊的独眼中。
溶洞高逾百丈，洞顶倒悬着无数巨大的钟石。而在溶洞底部的开阔河滩上，错落有致地搭建着上百个用黑石和朽木堆砌的简陋石屋与摊位。
穹顶之上，嵌着十几颗拳头大小的月光石，散发出幽冷黯淡的青芒，将整个地下黑市笼罩在一种极其压抑、森然的氛围中。
没有鼎沸的人声，没有坊市外围的喧嚣。
几百个浑身裹着黑袍、斗篷或是戴着诡异面具的修士，如同游魂般在摊位间穿梭。所有的交流，要么是极其微弱的传音入密，要么是在袖管里打着隐秘的手势。
这才是修仙界底层最真实的销赃与搏命之地。
“下船。规矩懂吧？不问出处，不问真容，不可在场内动用法力斗法。违者，沉江。”
摆渡人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将乌篷船停靠在长满青苔的石阶旁。
李子夜拄着那黑木拐杖，喉咙里发出“阿巴阿巴”的沉闷声响，像一条极其费力的老狗，一瘸一拐地爬上了长满湿滑苔藓的河滩。
一踏入黑水市，数道极其隐晦、却又如同毒蛇般锐利的神识，便从溶洞深处的几个制高点扫了过来。
“三个炼气八层，甚至还有一个半步筑基的威压……”
李子夜心中凛然，但他的应对堪称完美。
他没有用神识去对抗，也没有刻意收敛气息。他甚至极其“自然”地让体内那微弱、滞涩的炼气三层水系法力，伴随着身上那股浓烈刺鼻的毒药渣味，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那些神识的扫视下。
“一个炼气三层、半截身子入土的残废毒师。这种人，身上不仅没油水，连搜魂都嫌脏了手。”
那几道高阶神识在触碰到李子夜身上那股极度阴寒、恶臭的毒气后，立刻如同碰到了茅坑里的石头，嫌恶地一扫而过，再也没有停留半息。
完美的“废物伪装”，让他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极其自然地融入了这片危机四伏的鬼市。
李子夜拄着拐杖，在幽暗的摊位间极其缓慢地穿行。
他的独眼看似木讷地盯着地面，实则将周围摊位上的货物尽收眼底。
“带血的制式飞剑、被强行抹去宗门印记的防御法器、甚至还有带着残缺灵气波动的半截玉简……”
李子夜心底一片冰寒。他之前的推测完全正确。那些在乱葬沟被毁容的宗门弟子，他们的随身物品，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廉价且隐秘的方式，在这个黑水市里被批量销赃。
这潭水太深，深到连筑基期修士都可能随时翻船。他绝对不能引起任何与这些“赃物”有关的交集。
足足转了一个时辰，李子夜终于在黑市最边缘、一个极其冷清的角落里，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挂着“百毒幡”的摊位。
摊主是一个将整张脸埋在兜帽里的瘦修士，炼气五层的修为，面前摆着几堆剧毒的妖兽囊、毒腺，以及几瓶成色极差的毒丹。
在修仙界，毒修本就受人排挤，这个摊位半天都没有一个人光顾。
李子夜拄着拐杖走上前，一股刺鼻的樟脑与腐草混合的臭味，瞬间让那摊主皱起了眉头。
“买什么？没有灵石就滚，老子这里不收破烂。”摊主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耐烦的阴狠。
李子夜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从怀里掏出半截发黑的木炭，又扯过摊位上的一张废弃黄纸。
他那只瘪、且带着老人斑的左手，颤颤巍巍地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引魂”。
摊主的瞳孔在兜帽下猛地一缩，原本慵懒的坐姿瞬间绷紧。
引魂草！一阶上品阴属性灵草！对于毒修和鬼修来说，这是炼制针对神识的“迷魂散”和“噬魂丹”的极品主材，在市面上极难寻觅，因为这种草对生长环境的毒瘴要求极其苛刻。
“你有活株？”摊主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动用了传音入密，直接在李子夜耳边响起。
李子夜那张只有半边能动的丑陋脸庞上，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甚至有些渗人的诡笑。
他极其费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百年寒铅打造的极小扁盒，放在了摊位上。
摊主刚想伸手去拿，李子夜的拐杖却“啪”的一声，极其精准地压在了铅盒的边缘。
随后，李子夜用木炭在纸上继续写道：
“四瓶中品聚气丹，五十块下品灵石。”
看到这个价格，摊主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凶戾，练气五层的灵力威压如同阴冷的水般，朝着李子夜这个“练气三层的残疾老叟”狠狠压了过去！
“老东西，你疯了？一株一阶上品的毒草，你想换四瓶中品聚气丹？你当这是能助人突破的筑基丹吗？信不信出了这黑市，老子让你连骨头渣都不剩！”
面对练气五层的威压，寻常练气三层的修士此刻早该经脉滞涩、口吐鲜血了。
但李子夜没有。
他的脊背依然佝偻着，但他那只压在铅盒上的左手，却极其诡异地浮现出了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紫黑色。
那是他长年累月在乱葬沟吸纳尸毒，又用《涤尘水诀》将其提纯后，极其隐秘地储存在左臂经脉中的“死气”！
与此同时，李子夜的口处，那贴身藏着的三枚“尸蜡毒焰珠”，极其微弱地泄露出一丝哪怕是练气后期都会感到心悸的、被极致压缩的暴烈火毒气息！
这丝火毒与他表皮的阴寒死气相互交织，形成了一种极其恐怖、仿佛随时会自爆的毁灭感。
摊主那原本凶狠的眼神，在触碰到李子夜左手那层紫黑色的死气，以及感受到那股隐秘火毒的瞬间，犹如见到了厉鬼一般，硬生生地将释放出的威压全部收了回去！
“尸毒入髓……火毒攻心……你……你把极品火毒封在了自己体内？！”
摊主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在底层修仙界，有一种人绝对不能惹。那就是明知道自己寿元无多、被毒素反噬、为了几颗续命丹药敢随时自爆的疯子毒师！
眼前这个又哑又残的老怪物，体内不仅沉积了无法化解的阴寒尸毒，竟然还藏着一股极其恐怖的火系毁灭力量。一旦急了，这老东西直接在摊位前自爆，自己这个炼气五层绝对要给他陪葬！
更何况，在这黑水市里，上面有筑基期的大修盯着。真闹出动静，不管谁对谁错，执法者都会把他们两个直接碾死。
李子夜依然没有说话，他的独眼里透出一种“看淡生死、只求交易”的极度木然。
他将压在铅盒上的拐杖极其缓慢地挪开了一寸。
“算你狠！老疯子！”
摊主咬了咬牙，权衡利弊之后，极其肉痛地从储物袋里掏出四个玉瓶，外加一个小布袋，重重地拍在摊位上。
“中品聚气丹四瓶，每瓶十粒。下品灵石五十块，点清！”
在修仙界，一株极品的引魂草，真正的市价大概在六十块下品灵石左右。李子夜要的价格，虽然略微偏高，但也绝对在摊主能够承受的“微利”底线之上。
李子夜用百年岁月的智慧，将摊主的心理预期、沉没成本以及对死亡的恐惧，计算到了毫厘之间。
李子夜没有用神识去探查玉瓶，而是极其老道地拔开瓶塞，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百年神医的嗅觉，瞬间分辨出了丹药的成色：药力浑厚，没有掺杂废丹的杂质，确实是正宗的中品聚气丹。
他将玉瓶和灵石极其仔细地收入怀里（实则滑入了口的芥子符囊），随后，将那个装有引魂草的寒铅扁盒推了过去。
交易完成。
李子夜没有半点废话，拄着拐杖，喉咙里发出两声含糊不清的咕哝，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隐入了汹涌的黑市人中。
直到他彻底走远，那摊主才极其小心地打开铅盒。
盒子里，一株通体呈现出诡异幽蓝色、散发着极其纯粹阴寒魂力的灵草，正安静地躺在里面。其须的完整度、药力的保存程度，简直堪称宗门级别灵植夫的完美杰作！
“这老怪物……到底是从哪片极阴养尸地里爬出来的？”摊主倒吸一口冷气，赶紧将铅盒死死封住，眼底闪过一丝狂喜。虽然被敲了竹杠，但这株极品相的引魂草若是转手卖给鬼修，他依然能大赚一笔！
而另一边，已经完成了此行唯一目的的李子夜，并没有在黑水市做任何多余的逗留。
他不看、不听、不打听那些关于云梦大泽宗门弟子陨落的八卦。
他只知道，四瓶中品聚气丹，足以让他在这灵气稀薄的乱葬沟，极其安稳地突破到练气四层，跨入练气中期的行列！
“资源到手，立刻隐没。”
一个时辰后。
依然是那艘挂着惨白灯笼的乌篷船。
当李子夜再次踏上白水坊外围那片泥泞的荒野时，一阵极其冰冷的夜风吹过，卷起了漫天的迷雾。
他走到一处无人的枯树林中。
体内的百年真气猛地一震，附着在脸上的“残药子”人皮面具化作极其细微的碎片随风散去；隆起的背脊骨骼在一阵噼啪声中重新恢复了正常的弧度。
他脱下那件破旧的长衫，重新披上了那件散发着恶臭的敛骨人黑袍，戴上宽大的斗笠。
短短十几息的时间。
那个在黑水市里用半身不遂和一身奇毒震慑住练气五层摊主的阴狠毒师，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赶着瞎眼老骡子、为了几个铜板在乱葬沟里焚尸的底层苦力。
“大楚的国师，云梦大泽的宗门……你们在明处得血流成河吧。”
“我李子夜，就在这最肮脏的尸骨堆里，吃着你们剩下的残羹冷炙，一步一步，走到你们所有人都老死的那一天。”
老骡子的铃铛在风雪中发出极其凄凉的“叮当”声。
李子夜闭上双眼，感受着芥子符囊里那沉甸甸的聚气丹，那颗沉寂了百年的长生道果，在心底发出了极其愉悦的悸动。
炼气中期的通天阶梯，终于在他的枯掌与谋算之下，极其稳固地铺在了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