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姐姐
绯衣女子接话道:“裴妹妹说得是,咱们女子呀,最要紧是大度,夫君纳妾本是常事,若是为此伤了身子,反倒不值。”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看似劝慰。
可若是寻常妇人在这种境地,恐怕早已被刺出眼泪了。
沈瑶华听着,指尖微微掐进掌心。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说完了?”
那目光太冷,一时间竟让几人噤了声。
“我身子不适,需要静养。”沈瑶华一字一句道,“诸位若是来贺喜的,前厅自有酒席,若是来探病的,心意我领了。挽棠,送客。”
这次的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裴筠芷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却见沈瑶华已闭目靠在引枕上,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
她咬了咬牙,终究顾忌颜面,又想着如愿让贵女们看了笑话,便笑着起身:“那嫂嫂好生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一群人很快便离去。
沈瑶华忽地想起来,裴筠芷为何一直不喜她。
裴氏如今人丁不旺,裴筠芷是裴时序唯一的妹妹,裴氏二房唯一的嫡小姐。
沈瑶华与她相见,是在裴时序有意组的一次局中。
在裴时序有意娶她之前,身为商户女的沈瑶华从未与贵女裴筠芷出现在同一场聚会中,贵族小姐们的诗会、赏花、赛马,都从来不屑带商户与小官家的女儿玩的。
而沈瑶华也忙得没有时间参加这些闲暇聚会。
在县主出面、裴敏之松口后,或许是为了让裴氏人更快接受沈瑶华,裴时序特意带了裴筠芷出来。
那沈瑶华想着自己终究要与裴时序成亲,便起了十分认真对待的心思,让挽棠为自己精心打扮过,又准备了十分昂贵且罕见的礼物。
听裴时序说,裴筠芷是聪慧伶俐的妹妹,只是并不擅长交际,沈瑶华便主动起了话头。
谁知裴筠芷见到她的打扮和送出来的礼物,当即便有些不悦,此后整场聚会中都不曾给过沈瑶华好脸色,态度敷衍。
后来沈瑶华才知道,身为贵女的裴筠芷在家中耳濡目染,自然看不起她的身份。
在裴筠芷心中,这个让她哥哥宁愿面子劝失也要娶进门的姑娘,定然是存了攀高门的心思。
见到她这个高门贵女,那自然应该做小伏低、极尽讨好才是。
可沈瑶华落落大方,穿着比她还精致的衣裙首饰,送她也买不起的奢华礼物,不但不唯她是从,还摆出长嫂的架子。
凭什么?她是裴时序唯一的妹妹,要想嫁进裴氏,做裴氏的宗妇,沈瑶华分明该讨好她才是!
从那之后裴筠芷便怎么看沈瑶华也不顺眼,偏偏嫁进裴氏后,沈瑶华还忙于生意,做事雷厉风行,裴筠芷观她与兄长相处,分明是兄长被处处拿捏。
可他们才是世家贵族,她自小便被要求恭谨温顺、内敛端庄,走出去谁都尊称一声裴二姑娘,凭什么沈瑶华可以不顺着她,凭什么沈瑶华可以对她那身为世家公子的兄长指手画脚?
裴筠芷从来都不服气。
于是她处处要挑沈瑶华的错,跟着祖母与叔母斥责沈瑶华不贤淑,一旦夫妻两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便要煽风点火,让所有人都知道,沈瑶华配不上裴时序,沈瑶华不配进他们裴氏。
不过如今倒是就快如她的愿了,只是不知她又是否看得起白莺莺这个姨娘。
屋内刚安静下来,院门又被轻轻叩响。
挽棠正要呛声,听竹却先一步看了一眼,回来低声禀告。
“小姐,是大小姐来了。”
沈瑶华叹气:“请进来吧。”
沈清暄今穿了身半旧的靛青衣裙,面色比沈瑶华还要苍白几分。
一进屋便急急走到榻边,握住妹妹的手,“华儿,我刚看见裴家小姐带着人出去……她们是不是为难你了?”
沈瑶华摇摇头:“没事,姐姐怎么不在前院吃席。”
“我听说你不舒服没出去,放心不下。”沈清暄仔细打量着妹妹的脸色,眉头越皱越紧,“你瞧瞧你,瘦成什么样了,做什么又和妹夫置气?”
沈瑶华沉默。
这沉默让沈清暄更加焦虑,她攥紧妹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华儿,你听姐姐说,夫妻之间没有隔夜仇的,今宴席,你就算再不舒服也该露个面,不该让那个妾室抱着孩子出风头,你这样做,不是把夫君往外推吗?”
“姐姐。”沈瑶华疲惫地开口,“我不想谈这个。”
“不想谈也得谈!”沈清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妹妹,“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在怎么说你?说你善妒,说你容不下人,说你仗着有几个钱就不把夫家放在眼里!”
“华儿,我们是商户女,本就低人一头,你若再失了夫君的心,往后子怎么过?”
她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上涌起病态的红晕:“你去,现在就去前厅,给妹夫敬杯酒,软言说几句。男人都是要哄的,你低个头,服个软,他就回心转意了,听姐姐的,绝对不能和夫君离心!绝对不能!”
沈瑶华看着她近乎癫狂的神色,口一阵窒息。
她想说,姐姐,裴时序已经和别人有染了。
她想说,姐姐,他们怀里抱的不是我的明珠。
姐姐,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姐姐……我想和离。
可这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看着沈清暄那双写满恐惧与偏执的眼睛,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一年多前,姐姐也是这样攥着她的手,哭喊着“不要像我一样”,然后一天天枯萎下去,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姐姐。”沈瑶华最终只是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累了,想歇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沈清暄不肯松手:“华儿,你得答应我,去和妹夫道歉……”
“姐姐。”沈瑶华抬起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让我静一静,好吗?”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沈清暄怔住了,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慢慢松开了手,喃喃道:“好,好……你歇着,但姐姐说的话,你要放在心上……”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屋外的喧闹声却更清晰地传进来,觥筹交错,热热闹闹地庆祝着一个谎言。
沈瑶华靠在榻上,忽然觉得有些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