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挺着大肚子的厨师长一脸横肉,手里还拎着把铮亮的大汤勺,看样子正准备尝菜,就被门口的吵闹声给惹毛了。
他那双被烟熏得发黄的眼睛,像两把剔骨刀,上上下下把李锋和李铁剐了一遍。
破背心、满腿泥、还有那一身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的咸腥味。
“哪来的盲流?保安!你是什么吃的?咱们这是接待外宾的地方,万一让贵客看见这副穷酸样,惊了驾,把你那身皮扒了都不够赔的!”
厨师长挥舞着汤勺,唾沫星子乱飞。
胖保安一听,脸上的横肉一抖,举着警棍就要往李铁身上怼:“听见没?刘大厨发话了!赶紧滚!”
李铁是个老实人,也是个硬汉子,被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那张黑红的脸膛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攥得咯咯响,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扭动。
“我们不是要饭的!我们是……”
“哥,把筐放下。”
李锋伸手按住暴怒的二哥,声音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丝毫没有被羞辱的恼怒。
前世商海沉浮,这种狗眼看人低的场面他见多了。跟这种人置气,那是跟钱过不去。
李铁喘着粗气,虽然憋屈,但还是听话地把肩上的担子卸了下来,“哐当”一声顿在水泥地上。
李锋弯下腰,没有废话,直接伸手掀开了盖在竹筐上的湿草帘子。
“刘大厨是吧?既然是掌勺的,那自然是识货的行家。您给掌掌眼,这东西,配不配进你们东海大酒店的门?”
随着草帘子掀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恰好穿过酒店后巷的夹缝,不偏不倚地照进了竹筐里。
刹那间,一股耀眼的金黄,在这灰扑扑的后巷里炸开!
那是一种怎样的颜色啊?
纯正、浓郁、流光溢彩,像是融化的黄金浇筑在活物身上。几十条大黄鱼挤挤挨挨地躺在清澈的海水里,鱼鳞金光闪闪,鱼鳍微微扇动,那是生命力的象征。
“咕古……咕古……”
特有的蛙鸣声,在这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脆。
原本还要骂人的刘大厨,在那一瞬间,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后半截脏话硬生生地憋回了肚子里,变成了拉风箱似的喘息。
“这……这是……”
刘大厨那双眯缝眼瞬间瞪得溜圆,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捡。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也不嫌脏,直接跪在竹筐边,颤抖着手伸进水里,小心翼翼地托起一条大黄鱼。
入手沉甸甸的,肉质紧实弹手,鱼鳞完整无缺,腮红如血。
“野生大黄鱼?!还是活的?!”
刘大厨的声音都变调了,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尖锐。
作为滨海县头牌酒店的厨师长,他太知道这东西的含金量了。
这几年近海的大黄鱼早就绝迹了,市面上偶尔流出来几条,那也是养殖的或者是冰鲜的死鱼。像这种野生的、还活蹦乱跳的“大金条”,那是传说中的贡品!
别说县里,就是省城的那些大领导来了,这道菜端上去,那也是顶级的排面!
“怎么样?刘大厨,这穷酸味儿,还冲鼻子吗?”李锋抱着膀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刘大厨老脸一红,但商人的精明瞬间占了上风。
他放下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眼神闪烁,试图压下脸上的狂喜,换上一副挑剔的表情。
“咳咳……东西嘛,确实是野生的。不过……”
刘大厨眼珠子一转,撇了撇嘴,“个头不算太大,而且现在的季节,大黄鱼不如冬天的肥。再说了,你们这也不是正规渠道来的,卫生检疫啥的都没有……”
这就是典型的生意人套路:嫌货才是买货人。先把东西贬得一文不值,好压价。
李铁一听这话急了:“这还不大?都一斤多了!这可是我们拿命换回来的!”
李锋伸手拦住二哥,也不争辩,只是淡淡一笑。
“哥,盖上帘子。”
李锋弯腰,动作利落地把草帘子重新盖好,遮住了那一筐诱人的金黄。
“既然刘大厨看不上,那咱们就不碍眼了。挑上担子,咱们去市政府招待所。听说那边今天正好要接待省里来的考察团,这几十斤活的大黄鱼,应该能换个进门的资格。”
说完,李锋抓起扁担,“走!”
李铁虽然不知道弟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经过这几天的生死与共,他对李锋早已是言听计从。
“好嘞!”李铁一咬牙,就要挑担子。
这一招“以退为进”,直接打在了刘大厨的七寸上。
去市政府招待所?
那是东海大酒店的死对头啊!
今天中午,酒店正好有一桌重要的港商宴席,老板千叮咛万嘱咐要弄点“硬菜”撑场面。要是这批鱼到了竞争对手手里,老板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哎哎哎!别走啊!小兄弟,有话好说嘛!”
刘大厨急了,也顾不上端架子了,一把拉住李锋的胳膊,满脸堆笑,那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我也没说不要啊。咱们谈谈价,谈谈价!”
李锋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刘大厨,眼神平静得可怕。
“谈价可以。但刘大厨,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鱼是什么成色,你心里有数。别拿蒙傻子那套来对付我。你要是再挑刺,我转身就走,绝不回头。”
刘大厨被李锋这锐利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这真的是个乡下渔民?怎么感觉比那帮精明的水产贩子还难缠?
“行行行,小兄弟是个爽快人。”刘大厨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样,我给你个实诚价。平时市场上的养殖黄鱼是二十块一斤,你这是野生的,我给你翻三倍,六十!怎么样?这价格在县里可是顶天了!”
六十?
李铁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六十块一斤,这两筐鱼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那就是四五千块啊!
这可是救命钱!
李铁刚想点头答应,李锋却冷笑一声,把胳膊从刘大厨手里抽了出来。
“六十?刘大厨,你是欺负我们村里人不看报纸吗?”
李锋竖起三手指,“去年的广交会上,同样品质的野生大黄鱼,拍卖价是三百八一斤!虽然那是展会价,有水分。但在南方沿海,这种货现在的收购价至少也在两百以上。”
“咱们滨海县虽然偏了点,但也是沿海城市。你给我六十?你是想买回去自己吃,还是想转手倒卖赚差价啊?”
刘大厨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这么懂行!连广交会都知道?
“两百?你抢钱啊!”刘大厨跳了起来,“那是南方!咱们这是小县城!消费能力能比吗?”
“小县城怎么了?港商的钱包可不分大小。”李锋寸步不让,“一口价,三百!你要就要,不要我立刻走人。我相信这满县城的饭店,总有一家识货的。”
“三百?!”旁边的胖保安吓得警棍都掉了。
这哪里是卖鱼,这简直是卖金子啊!
刘大厨脸上的肥肉抽搐着,心里在滴血。
三百确实贵了,但如果算上这鱼的稀缺性和招待港商的重要性,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最关键的是,这鱼是活的!活鱼和死鱼,那价格可是天壤之别。
“小兄弟,三百太高了,我是真没这权限。”刘大厨苦着脸,“咱们各退一步,两百六!再高我这厨师长也不用了,直接卷铺盖走人得了。”
李锋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两百六,这个价格在1999年的县城,确实已经是天花板了。再下去,恐怕真谈崩了。
而且,他们现在急需用钱,鱼也不能离水太久。
“成!两百六就两百六,当交个朋友。”李锋点点头,“过秤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秤要高,水要沥,别玩虚的。”
“放心!大酒店的秤,准着呢!”
见李锋松口,刘大厨长出了一口气,赶紧指挥保安去搬台秤。
过秤的时候,李锋全程盯着。
刘大厨确实想耍点小滑头,趁着往秤盘上倒鱼的时候,想多带点水进去。
“刘大厨,这水有点浑啊。”李锋轻轻用脚尖踢了踢秤盘。
刘大厨手一抖,尴尬地笑了笑,赶紧把水沥。
“一共一百三十五斤四两!”
“抹个零头,算一百三十五斤!”刘大厨喊道。
“别介,四两也是肉,一百多块钱呢,够我们哥俩吃顿肉包子了。”李锋半步不让,“一分都不能少。”
刘大厨无奈,只能点头:“行行行,算你狠!一百三十五斤四两,单价两百六……一共是……”
他拿出随身带的计算器,按了几下。
“三万五千二百零四!”
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李铁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一尊石雕。
三万五千多……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当兵几年的津贴,加上退伍费,也就是这个数的零头。
而这,仅仅是这一夜的收获!
“去财务领钱!”刘大厨写了张条子,签字盖章,递给李锋,眼神里既有肉疼也有佩服,“小子,你是个做生意的料。”
财务室里。
当那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女会计,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捆捆还散发着油墨味的钞票时,李铁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是第四套人民币,蓝灰色的一百元大钞,印着四位伟人的头像。
厚厚的一摞,像砖头一样。
李锋接过钱,那种沉甸甸的触感,让他那颗重生后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
钱,是男人的胆。
有了这笔钱,父亲的命保住了,祖宅保住了,李家的脊梁骨,也就能挺直了!
他抽出两百零四块钱零头,塞进兜里,然后把剩下的三万五千块钱,当着李铁的面,用刚才顺来的旧报纸,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
“哥,拿着。”
李锋把那包“砖头”塞进李铁怀里。
李铁手忙脚乱地抱住,像是抱着一个炸弹,浑身都在抖,眼神惊恐地四处张望,生怕有人冲进来抢。
“老三……这……这太多了……我不敢拿……”李铁说话都在哆嗦。
“拿着!贴身藏好!”李锋帮他把钱塞进那件破旧的军绿背心里,用别针别好,“这是咱爹的救命钱,除了你,我谁都不信。”
李铁感受着口那滚烫的温度,眼眶瞬间红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把手按在口,死死护住:“放心!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让这钱丢一分!”
两人走到酒店后厨。
早晨的阳光已经彻底铺满了街道,有些刺眼。
相比进去时的忐忑和卑微,出来时,两人的脚步虽然依旧沉重,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是钱给的。
路过门口时,那个胖保安正蹲在地上抽烟,看见两人空着手出来,一脸的幸灾乐祸:“哟,被轰出来了吧?我就说你们……”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李铁那鼓鼓囊囊的口,还有刘大厨站在门口,客客气气地挥手送别:“小兄弟,下次有好货,记得还送来啊!价格好商量!”
胖保安的烟头掉在了裤上,烫得他嗷嗷直叫。
李锋停下脚步,看了那保安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轻蔑,七分从容。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才哪到哪。
“哥,走!”
李锋一挥手,“去吃肉包子!吃完去医院,狠狠地打那帮亲戚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