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从牢里出来之后,子忽然慢了下来。
慢得像一壶煮开的水,搁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却怎么也烧不。他每卯时起床,去竹林练一个时辰剑,回来时周大牛刚把铺子门板卸下来。他帮着擦桌子、摆凳子、烧水煮茶,等第一批茶客上门。
那些茶客,大多是熟面孔。
靠窗那张桌子,常年坐着一个老者,六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灰布棉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他每辰时准点到,要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就着一碟花生米,坐到午时才走。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坐着,看着窗外发呆。偶尔有茶客和他搭话,他也只是点点头,嗯一声,便不再开口。
周大牛私下跟沈渡说:“那位老爷子,在这儿喝了三年茶了。我问他叫什么,他不说;问他住哪儿,他也不说。就是天天来,坐到午时就走。”
沈渡看了一眼那老者,没有说话。但他注意到,那老者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停留一会儿,又移开。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渡也不去打扰,只是每次经过他桌前,都会放慢脚步,看看他碗里的茶还够不够,需不需要添水。
有一回,他刚把水壶提起来,那老者忽然开口:
“你练武?”
沈渡愣了一下,点点头。
“练一点。”
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上。
“手上有茧。是握剑的茧。”
沈渡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确实是。这三个多月,他每天去竹林练剑,手掌上早就磨出了厚厚一层茧子。他本以为没人会注意这些小事,没想到这老者一眼就看出来了。
老者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沈渡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开口,便退开了。但他心里,却多了几分疑惑。这老者,一眼就能看出他练剑。寻常人,不会有这种眼力。
—
角落里的那张桌子,坐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一撮山羊胡。他每午时来,要一壶好茶,再要一碟点心,一边吃一边翻着一本旧书,翻到申时才走。那本书他翻了一年多,还没翻完。沈渡有一次凑近了看,是本《周易》,书页已经翻得发黄发脆,边角都磨圆了。
山羊胡偶尔抬头,看见沈渡,便笑笑,点点头,又低头翻书。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看着有几分和善,又有几分神秘。
有一回沈渡给他添水,他忽然开口:
“沈公子,你读过《周易》吗?”
沈渡摇摇头。
“略知皮毛,不敢说读过。”
山羊胡笑了笑,把书合上,递给他。
“那你看看,这一页写的什么?”
沈渡接过来一看,是“谦卦”。他想了想,说:
“谦,亨,君子有终。”
山羊胡点点头,又问:
“那你说,什么叫谦?”
沈渡想了想,说:
“不自满,不居功,不与人争。”
山羊胡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
“你说的是谦的样子。我问的是谦的用处。”
沈渡愣了一下,答不上来。
山羊胡把书收回去,翻开那一页,指着上面的字,慢慢地说:
“谦,亨。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者,不自满也,不自满则能容,能容则能久。做人如此,做事如此,做官也如此。”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沈渡。
“你那个案子,我听说了。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栽吗?”
沈渡看着他,没有说话。
山羊胡叹了口气。
“因为你太顺了。顺则满,满则溢,溢则败。你不该那么快就出风头,不该那么快就让人记住你的名字。你该学这谦卦——藏起来,等时机。”
沈渡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朝山羊胡深深作了一揖。
“多谢先生指点。”
山羊胡摆摆手,笑了笑。
“指点什么?我就是个翻书的。说的话,听过就算。”
他又低下头,翻开那本书,继续看。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也不简单。
—
门口那张桌子,常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看着不像善茬。但他喝茶的样子极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喝完一碗,还要把碗端起来,对着光看一看茶汤的颜色。周大牛说他是城东猪的,姓胡,人称胡屠户,猪的时候一刀下去,眼都不眨,但喝茶的时候,比秀才还秀气。
沈渡听了,觉得有意思,便多看了那胡屠户几眼。有一回胡屠户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看啥?”
沈渡也笑了,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胡大哥喝茶的样子,好看。”
胡屠户哈哈大笑,笑得整间铺子都在抖。
“你这书生,会说话。来来来,坐下,我请你喝一碗。”
沈渡便坐下,陪他喝了一碗茶。胡屠户话多,天南海北地聊,聊猪,聊喝茶,聊城东的趣闻。沈渡听着,时不时应一句,不知不觉就坐了小半个时辰。
走的时候,胡屠户拍拍他的肩膀。
“往后常来坐。你这人,有意思。”
沈渡点点头,心想:有意思的不是我,是你。
—
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沈渡渐渐熟悉了这些茶客的脾性。谁喜欢喝浓的,谁喜欢喝淡的,谁喜欢配花生,谁喜欢配瓜子,谁来了要打招呼,谁来了最好别打扰。周大牛忙不过来的时候,他就帮着招呼,端茶倒水,添水续壶,做得有模有样。
有时候他也坐下来,陪茶客聊天。
有一回,一个穿青布衣裳的老太太来喝茶。她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走路颤颤巍巍的,却不要人扶。她要了一碗粗茶,就着一块自己带来的粮,慢慢吃着。
沈渡给她添水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新来的?”
沈渡点点头。
“老人家眼力好。”
老太太笑了,露出一口稀疏的牙。
“什么眼力好,是这儿的人我都认得。那个灰袍的,那个翻书的,那个猪的,都认得。你新来的,面生。”
沈渡在她对面坐下。
“老人家常来?”
老太太点点头。
“来了五年了。我儿子在对面开杂货铺,我来看他,顺便喝碗茶。这儿茶便宜,人也好。”
她指了指窗外那间杂货铺,铺子不大,门口堆着些杂物。
沈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在铺子里忙活,偶尔抬头朝这边望一眼,看见老太太,便笑笑,又低下头去。
老太太看着那个方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我儿子孝顺。让我搬来和他一起住,我不肯。我说,我老了,不能拖累你。他就说,那你天天来看我,我请你喝茶。”
她转过头,看着沈渡。
“你说,我是不是命好?”
沈渡看着她,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虽然浑浊却满是笑意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是,老人家命好。”
老太太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
那傍晚,铺子里来了一位稀客。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背着一个旧书箱。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像是在找人。
周大牛迎上去:“客官,喝茶还是住店?”
那年轻人摇摇头,往里看了看,目光落在沈渡身上。
“请问,可是沈渡沈公子?”
沈渡抬起头,点点头。
那年轻人走过来,朝他深深作了一揖。
“在下陈明义,江南道湖州人氏,今年第一次来玉京赶考。久闻沈公子诗名,特来拜访。”
沈渡愣了一下,连忙还礼。
“不敢当。陈公子请坐。”
陈明义在桌前坐下,周大牛端上茶来。他双手接过,喝了一口,又放下,看着沈渡,眼睛里有光。
“沈公子那首《秋夜》,我在家乡就拜读过。‘欲写家书无片纸,秋风先我到衡阳’——这句诗,我读一遍,哭一遍。”
沈渡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陈明义继续说下去:“我离家的时候,我娘也是这样,站在门口送我。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走到半路,我就后悔了。我想写封信回去,可是没有纸,没有笔,不知道往哪儿寄。”
他的眼眶有些红,低下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要把那些情绪咽下去。
沈渡看着他,忽然想起原主母亲的那封信。想起那句“考得上考不上都不要紧,平平安安回来便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你娘,在家等你。”
陈明义抬起头。
沈渡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她不要你写信,不要你寄钱,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去。考得上考不上,都不要紧。”
陈明义愣了很久,然后点点头,眼眶更红了。
“多谢沈公子。”
他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沈渡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背着那个旧书箱,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周大牛凑过来,小声问:“那是谁啊?”
沈渡想了想,说:
“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
那夜,沈渡又坐在院子里喝茶。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石榴树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周大牛在屋里算账,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传出来,听着安稳。
沈渡端着茶碗,想着白天的事。
那个灰袍老者。那个山羊胡。那个胡屠户。那个老太太。那个叫陈明义的年轻人。
他们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愿意说,有的不愿意说。有的说出来了,有的永远藏在心里。
他想起那灰袍老者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好像有话要说。
说什么呢?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感觉——那个老者,不是普通人。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凉茶,也有凉茶的味道。
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谢云岫。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替我看看这江湖。”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江湖,原来就在这间小小的茶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