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陈浚铭和张桂源在琴房吃完煎饺,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星星还没出来,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灯光在树影间明明灭灭。琴房里很安静,能听见两人咀嚼的声音,还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轻响。

“饱了。”陈浚铭放下筷子,餐盒里还剩两个煎饺,但他实在吃不动了。张桂源很自然地把剩下的夹过去,三两下吃完,然后开始收拾餐盒。

“走吧,送你回宿舍。”张桂源站起身,把塑料袋打了个结。

陈浚铭背上吉他包,跟着他走出琴房。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沉重的心跳。

走到艺术楼门口,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陈浚铭下意识抱了抱手臂,张桂源立刻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

“不用,我不冷——”陈浚铭想推辞,但张桂源已经先一步开口:

“穿着,你手都冰了。”

陈浚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见指尖发白。他没再坚持,把外套拢紧了些。外套上有张桂源的味道,阳光晒过的青草味,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还有刚吃过煎饺的、淡淡的油烟气。很生活,很真实,让人安心。

两人并肩往宿舍楼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时而在身前,时而在身后。走到一半,张桂源突然说:

“你周三……本来要和杨博文讨论曲子?”

“嗯,我改到周四了。”陈浚铭说,声音在夜风里有点飘,“想休息一天。”

“哦。”张桂源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但陈浚铭能感觉到,他还有话没说。

走到Omega宿舍楼下,陈浚铭把外套脱下来还给张桂源。“谢谢你今天的煎饺。”

“谢什么。”张桂源接过外套,搭在手臂上,眼睛在路灯下亮亮地盯着他,“明天早上还晨跑吗?”

“跑。”陈浚铭点头,“六点半,我准时下来。”

“行,那明天见。”张桂源咧咧嘴,露出那颗小虎牙,“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张妈妈。”陈浚铭揶揄道,朝他挥挥手,转身走进宿舍楼。

回到宿舍,汪浚熙正在打游戏,听见开门声,头也不抬地问:“约会回来了?”

“什么约会,练琴去了。”陈浚铭放下吉他包,拿了换洗衣服准备洗澡。

“跟杨博文?”汪浚熙问,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

“嗯。”陈浚铭应了一声,钻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陈浚铭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脑子里又开始回放琴房里的画面——杨博文弹琴的侧脸,杨博文说“我请你吃饭”时眼睛里那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张桂源推门进来时僵硬的表情,还有那句“我想吃煎饺”说出口时,张桂源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他甩甩头,把那些画面赶出去。洗完澡出来,汪浚熙已经打完游戏,正躺在床上玩手机。见陈浚铭出来,他侧过头:

“欸,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今天在食堂看见陈奕恒了。”汪浚熙说,语气有点微妙,“他跟杨博文坐一桌吃饭,两个人聊得还挺开心。”

陈浚铭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汪浚熙:“什么时候?”

“就晚饭的时候,六点多吧。”汪浚熙坐起来,盘着腿,“我也挺惊讶的,他俩不是不熟吗?怎么突然就坐一起吃饭了?而且看那样子,不像第一次聊。”

陈浚铭没说话,只是继续擦头发。毛巾摩擦过头皮,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心里有点乱,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陈奕恒和杨博文?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为什么一起吃饭?聊了什么?

“反正你注意点。”汪浚熙又说,躺回去,“陈奕恒那人,心思深得很。杨博文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两人凑一起,谁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陈浚铭应了一声,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躺到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汪浚熙的话。陈奕恒和杨博文……他们有什么可聊的?是因为都在七班?还是因为……因为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了,越想越乱。

第二天早上,陈浚铭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张桂源已经在了,手里提着早餐,看见他,眼睛一亮。

“今天起得挺早。”张桂源把一袋小笼包递给他,“趁热吃。”

“嗯。”陈浚铭接过,两人在长椅上坐下。清晨的空气很凉,呼出的气凝成白色的雾。小笼包的香味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诱人,陈浚铭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溢了满嘴。

“对了,昨晚……”张桂源突然开口,声音有点犹豫,“昨晚我回去的时候,在宿舍楼下碰见陈奕恒了。”

陈浚铭筷子一顿,抬起头。

“他在Omega宿舍楼附近转悠,好像在等人。”张桂源说,眉头皱起来,“我问他嘛,他说随便走走。但我看他那样子,不像随便走走。”

陈浚铭心里一紧。他想起汪浚熙昨晚的话,陈奕恒和杨博文一起吃饭,然后在Omega宿舍楼附近转悠……他在等谁?等他吗?

“他有没有说什么?”陈浚铭问,声音有点。

“没有,就打了个招呼,然后走了。”张桂源盯着他,“他昨晚……没找你吧?”

“没有。”陈浚铭摇头,低头继续吃小笼包,但味道突然没那么香了。

晨跑的时候,陈浚铭有点心不在焉。跑第三圈时差点绊倒,张桂源及时拽住他,脸色沉了下来。

“别想了。”张桂源说,声音在晨风里有点冷,“他想嘛让他,你别理就行。你越在意,他越来劲。”

“我知道。”陈浚铭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跑步。但脑子里还是控制不住地想,陈奕恒昨晚在等谁?为什么等?今天还会来吗?

跑完步去吃早饭,在食堂门口又碰见了杨博文。杨博文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衬得气质很温和。看见他们,他停下脚步,朝陈浚铭笑了笑。

“早。”陈浚铭主动打招呼。

“早。”杨博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张桂源,礼貌地点了点头,“早。”

“早。”张桂源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搂住陈浚铭的肩膀就要往食堂里走。但杨博文先一步开口:

“浚铭,下午的讨论,还是两点,琴房见?”

陈浚铭脚步一顿,点点头:“好,两点。”

“那下午见。”杨博文笑了笑,转身走了。

张桂源搂着陈浚铭走进食堂,在打菜窗口前站定,脸色不太好看。“你下午真要去?”

“嗯,曲子还没弄完。”陈浚铭说,看着菜牌,“而且答应了的,不能爽约。”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打好饭坐下,左奇函和王橹杰也端着餐盘过来了。左奇函一坐下就压低声音:

“最新消息,陈奕恒报名参加校庆篮球赛了,代表七班。”

张桂源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训练的时候他自己找教练说的。”左奇函说,表情有点不爽,“教练还挺高兴,说他球打得好,能给球队加分。不过这样一来,我们班和七班就对上了,决赛很可能会碰见。”

王橹杰推了推眼镜,接话:“而且我听说,陈奕恒还报名了校庆的文艺表演,好像是钢琴独奏。”

陈浚铭愣了一下。钢琴独奏?陈奕恒会弹钢琴?他怎么不知道?

“他会弹钢琴?”左奇函也惊讶,“没听说过啊。”

“初中拿过奖的,后来家里出事就没再弹了。”王橹杰说,声音很平静,“这次报名,估计是想重新捡起来。”

陈浚铭低头吃饭,没说话。他心里有点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陈奕恒会弹钢琴,还拿过奖,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三年前在一起的时候,陈奕恒从来没提过,从来没在他面前弹过琴。

是觉得没必要说,还是……觉得他不配知道?

“而且,”王橹杰顿了顿,看向陈浚铭,“他报的曲目,是肖邦的《夜曲》。”

陈浚铭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餐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王橹杰,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肖邦的《夜曲》。那天在琴房,杨博文弹的也是这首。他说,这是他妈妈最喜欢的曲子。

是巧合吗?还是……

“你怎么了?”张桂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陈浚铭这才发现,三个人都盯着他,表情各异。他赶紧捡起筷子,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没事,手滑了。”

张桂源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什么,只是把一块糖醋排骨夹到他盘子里。“吃饭,要凉了。”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去教室的路上,张桂源一直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陈浚铭跟在他旁边,心里乱糟糟的,像团理不清的毛线。

一上午的课陈浚铭都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全是王橹杰那句话——“他报的曲目,是肖邦的《夜曲》”。还有杨博文在琴房里弹琴的侧脸,还有陈奕恒那双琥珀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午休的时候,陈浚铭本来想去图书馆,但在楼梯口被陈奕恒堵住了。

是真的堵住了。陈奕恒就站在楼梯拐角,靠着墙,双手在裤兜里,看见他,直起身,挡住了去路。

“聊聊?”陈奕恒问,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深。

陈浚铭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有。”陈奕恒向前走了一步,两人离得很近,陈浚铭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味,混着一点淡淡的、净的皂角香。“关于三年前的事,关于我为什么离开,关于我为什么回来。我们得聊聊。”

“我不想聊。”陈浚铭别过脸,想从他身边绕过去,但陈奕恒又挪了一步,彻底堵死了去路。

“就十分钟。”陈奕恒说,声音低下来,带着点恳求,“给我十分钟,说完我就走,以后不再打扰你。行吗?”

陈浚铭抬起头,看着他。陈奕恒的表情很认真,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有歉意,有疲惫,还有某种深沉的、陈浚铭看不懂的情绪。他就这么看着陈浚铭,像在等一个审判。

陈浚铭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想起张桂源的话——“你想清楚,我尊重你的决定”,想起自己答应过的“我不会瞒着你”,想起那句“我需要时间想想”。

也许,是时候了。是时候听听解释,是时候做个了断。

“……去哪儿聊?”陈浚铭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很。

陈奕恒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转瞬即逝,但陈浚铭捕捉到了。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天台。那里没人。”

陈浚铭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走到顶楼,陈奕恒推开天台的门,午后的阳光瞬间涌进来,刺得陈浚铭眯起眼睛。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校服外套猎猎作响。陈奕恒走到背风的角落,转过身看着他。陈浚铭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再靠近。

“说吧。”陈浚铭说,声音在风里有点飘,“十分钟。”

陈奕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叹息很重,沉甸甸地落在风里。

“三年前我离开,是因为我家出事了。”陈奕恒开口,声音很平静,但陈浚铭能听出里面的颤抖,“我爸的公司被人做局,一夜之间破产,还欠了巨额债务。债主找上门,我妈吓得心脏病发作,进了医院。那时候……很乱,真的很乱。”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风把他的头发吹乱,几缕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点眼睛。

“我爸说,必须马上出国,避避风头。他订了第二天最早的机票,让我收拾东西,什么也别带,什么也别问,跟他走。”陈奕恒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自嘲,“我那时候才十六岁,什么都做不了。我想告诉你,想跟你解释,但我爸把我手机收了,把我关在房间里,说如果我敢联系你,就……就不让我妈治病。”

陈浚铭的心脏狠狠一缩。他看着陈奕恒,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翻涌的、深沉的痛苦。那痛苦很真实,真实得让他心头发颤。

“我在国外待了三年。”陈奕恒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三年,我每天都在想怎么回来,怎么找你,怎么跟你解释。但我回不来。我爸看我看得很紧,他不让我回国,不让我跟国内任何人联系。他说,等风头过了,等债还得差不多了,再让我回来。”

“那你现在……”陈浚铭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现在风头过了?”

“债还没还完,但差不多了。”陈奕恒转过头,看着他,“我爸的身体垮了,前几个月查出了癌症,晚期。他说,他想回国,想死在家里。我就陪他回来了。”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一步。陈奕恒很高,比陈浚铭高半个头,此刻站在他面前,投下的阴影把陈浚铭整个笼罩住。

“浚铭,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听起来像借口,像推脱。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三年前我不辞而别,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懦弱,是我没用。我不敢反抗我爸,不敢拿我妈的命冒险。我……我选了我家,放弃了你。”

他的声音在抖,眼眶有点红,但死死忍着,没让那点湿意漫出来。“这三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当时没勇气告诉你真相,后悔没能力保护你,后悔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些。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说这些,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是……”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这次两人离得很近,近到陈浚铭能看清他睫毛的颤抖,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苦涩的味道。

“但是我回来了。我回来找你,不是为了求你原谅,不是为了复合,不是为了重新开始。我只是……只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想把三年前没说的话说完,想让你知道,当年我不是故意伤害你,我不是……不是不爱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陈浚铭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砸得他口发闷,喉咙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子里很乱,像被飓风席卷过的废墟。陈奕恒的解释,陈奕恒的痛苦,陈奕恒的歉意……这些都是真的吗?还是又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你可以不信我。”陈奕恒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低声说,“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可以从此再也不理我。这是你应有的权利。但是浚铭,我只求你一件事——”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陈浚铭的脸,但在离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别因为我,不相信爱情。别因为我,不敢再爱别人。你值得被爱,值得最好的。如果……如果那个人不是我,我也认了。只要你幸福,只要你别再因为我难过。”

他说完,收回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陈奕恒身上那股雪松味,也吹散了陈浚铭眼里的水汽。

“十分钟到了。”陈奕恒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是深沉的疲惫,“我说完了。谢谢你愿意听。”

他朝陈浚铭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天台门口走去。脚步很稳,背脊挺得很直,但陈浚铭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陈奕恒。”陈浚铭突然开口。

陈奕恒脚步一顿,没回头。

“钢琴……”陈浚铭听见自己说,声音在风里飘,“你会弹钢琴?”

陈奕恒的背影僵了一下。几秒后,他转过身,看着陈浚铭,眼睛里有惊讶,有不解,但最后都化成了某种复杂的、晦暗的情绪。

“会。”陈奕恒说,“初中拿过奖,后来……就没弹了。”

“为什么没告诉我?”陈浚铭问,声音很轻,“三年前,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陈奕恒沉默了很久。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乱了他眼睛里那些复杂的情绪。最后,他轻轻开口:

“因为那架钢琴,是我妈买的。她生病之后,就把钢琴卖了,换医药费。从那以后,我就没再碰过琴。不是不想告诉你,是……说不出口。”

他说完,又看了陈浚铭一眼,那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陈浚铭吸进去。然后他转身,推开门,消失在楼梯拐角。

天台的门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轻响。陈浚铭站在原地,很久没动。风很大,吹得他浑身发冷,但他没感觉,只是盯着那扇门,盯着陈奕恒消失的地方。

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一片混乱。陈奕恒的解释,陈奕恒的痛苦,陈奕恒的歉意……像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满地湿漉漉的、冰冷的痕迹。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他知道一件事——陈奕恒变了。三年前那个张扬的、骄傲的、目空一切的陈奕恒,变成了现在这个疲惫的、隐忍的、眼睛里藏着深重痛苦的陈奕恒。

而他自己,也变了。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天真、软弱的、只会被动接受的陈浚铭。

风更大了,吹得陈浚铭眼眶发涩。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转身走回楼梯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

回到教室时,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陈浚铭从后门溜进去,在座位上坐下。张桂源侧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去哪了?”张桂源压低声音问,“脸色怎么这么差?”

陈浚铭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翻开课本。张桂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没事吧?”

陈浚铭侧过头,看着张桂源。张桂源的眼睛里满是担忧,那种毫不掩饰的、沉甸甸的担忧。他看着陈浚铭,像在确认他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哭。

“没事。”陈浚铭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就是……跟陈奕恒聊了聊。”

张桂源的表情瞬间变了。他盯着陈浚铭,眼睛里有惊讶,有愤怒,有不解,但最后都化成了某种深沉的、压抑的情绪。

“聊什么了?”张桂源问,声音压得很低,但陈浚铭能听出里面的紧绷。

“回家再说。”陈浚铭说,转过头,看向黑板,“上课了。”

张桂源没再说话,但陈浚铭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某种有实体的东西。整节课,陈浚铭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陈奕恒在天台上说的话,还有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痛苦。

下课铃响,张桂源立刻拽住他的手腕。

“现在说。”张桂源说,声音很急,“他跟你说了什么?”

陈浚铭看着他,看着那双因为焦急而发红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阵疲惫。他不想说,不想重复那些话,不想让张桂源也跟着难受。但他答应过的,答应过不瞒着他。

“他说……”陈浚铭开口,声音很,“说他家破产了,说他爸他出国,说他妈生病了,说他这三年每天都在后悔。”

他一字一句,把陈奕恒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得很平静,很客观,像在讲别人的事。张桂源听着,表情从愤怒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某种复杂的、晦暗的情绪。

“你信了?”张桂源问,声音有点哑。

陈浚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但他……他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张桂源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重重地靠回椅背上。他盯着天花板,口剧烈起伏,像在努力压抑什么。

“所以呢?”张桂源问,声音很冷,“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原谅他?跟他复合?”

“我不知道。”陈浚铭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我需要时间想想。”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上课铃又响了。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陈浚铭翻开课本,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那些字在眼前晃,一个也进不去脑子。

他侧过头,看了张桂源一眼。张桂源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盯着天花板,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陈浚铭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摔伤了膝盖,张桂源也是这样,绷着脸不说话,但眼睛红红的,像要哭出来。

那时候张桂源说:“你别哭,我给你报仇。”

现在,张桂源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天花板,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陈浚铭心里一酸,赶紧低下头。课本上的字模糊成一团,他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湿意回去。

不能哭。不能因为陈奕恒哭。不能因为过去哭。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笔,在课本上划下一条线。很用力,笔尖划破了纸张,留下深深的痕迹。

一步一步来。先听课,先写作业,先练琴,先准备校庆。

其他的,慢慢想。

总有想明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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