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弹指即过。
剑冢的风,依旧寒凉;满地断剑,依旧斑驳。可立在石屋前的那道身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连灵气都引不动的卑微少年。
苏青云静立不动,双目微阖,呼吸绵长如渊。
炼气四层的灵气在体内缓缓流淌,圆润、浑厚、沉稳,每一寸经脉都被剑魂与丹药反复淬炼,早已脱胎换骨。《基础引气诀》早已圆满,《清风基础剑》五式出神入化,《轻烟步》灵动如烟,《基础桩功》稳如磐石。
这一个月里,他没有踏出剑冢一步。
不被打扰,不被喧嚣,不被期待所累,只一心磨剑。
汗水浸透了旧衣,又被风吹,结出一层薄薄的盐霜;虎口的茧一层层叠加,厚得如同铁壳;双臂、双腿、腰腹,每一寸肌肉都在极限中被重新塑造。
累到极致时,他也曾在深夜里靠在断剑上喘息。
【我为什么要这么苦?
明明已经可以回到外门,明明已经有人高看一眼,明明可以不用再这么拼命。】
可下一刻,他就会想起苏伯倒在血泊中的模样,想起赵峰的冷漠,想起周海的偏袒,想起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轻蔑的眼神。
心底那点微弱的动摇,瞬间粉碎。
【我不是为了别人而练。
我是为了不再任人宰割,
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
不用低头,不用躲闪,不用认命。】
一念至此,所有疲惫都烟消云散。
他重新握起锈剑,继续刺、斩、撩、点、闪。
一剑又一剑,刻入骨髓。
此刻,苏青云缓缓睁开眼。
眸中没有凌厉锋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沉静之下,藏着一缕洗练到极致的剑意。
“该走了。”
他轻声对自己说。
外门小比,今开锣。
他转身走到苏伯的坟前,轻轻跪下,没有多言,只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在冰冷的泥土上,心底一片安宁。
【苏伯,我去赴约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丢脸。】
起身,拍去衣上尘土。
苏青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埋葬了他屈辱、绝望、重生与坚持的剑冢。
这里是,也是道场。
这里是囚笼,也是起点。
“我会回来的。”
一语落下,少年不再回头。
手握锈剑,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出剑冢。
阳光扑面而来,暖得有些不真实。
山道两旁草木葱茏,鸟鸣清脆,与剑冢的阴冷死寂判若两个世界。
苏青云脚步平稳,脊背笔直,破旧的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没有气势外放,没有灵气激荡,可但凡远远望见他的外门弟子,全都下意识屏住呼吸,悄悄让开一条路。
那个从剑冢里走出来的少年,早已不是传说,而是悬在所有人心头的一道谜、一柄剑。
“他来了……苏青云真的来了。”
“听说他已经炼气四层了!”
“嘘,别乱说,他连铁山执事都打败过,小比谁惹得起?”
“赵峰的人今天都憋着一股气,要给他好看呢。”
低语声悄悄传开,敬畏、好奇、紧张、期待,交织在一起。
苏青云对一切恍若未闻,心底平静无波。
【小比场上,只认剑,不认人。
说再多,看再多,都不如一剑实在。】
他一路走向外门比武广场。
远远望去,广场早已人山人海,高台之上,数位长老端坐,内门弟子列席,四周看台挤得水泄不通。
今的青云宗外门,所有人的目光,都将聚焦在这片擂台上。
苏清月一袭白衣,站在看台一侧,遥遥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眉尖微不可查地一松,眸底泛起一丝浅浅的动容。
他终究还是来了,沉稳如初,坚定如初。
高座之上,那位曾亲临剑冢的青衫长老,也一眼看到了苏青云,嘴角微微一颔首。
“心性尚可,剑意已生,看看今能走到哪一步。”
广场入口处,几道阴冷的目光死死锁定苏青云。
为首之人,面色阴鸷,气息达到炼气五层,是赵峰最得力的心腹——王虎。
“就是他?一个从剑冢爬出来的杂役,也敢来小比丢人现眼?”
“虎哥,今天就让他知道,外门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废脉就是废脉,再装模作样,也上不了台面!”
刺耳的话语故意传入耳中。
换做以前,苏青云或许会心头一紧。
可现在,他只是淡淡扫了对方一眼。
那一眼,平静得可怕,仿佛在看几块无生命的石头。
王虎被看得心头一寒,怒火更盛:“你瞪什么瞪?敢不敢上台一战!”
苏青云收回目光,没有理会,径直走向抽签台。
【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擂台上,我自会让你闭嘴。】
负责抽签的执事看到他,神色微微一肃,递过一支竹签。
苏青云抬手接过,低头一看——
第一轮,对战王虎。
命运像是开了一个毫不意外的玩笑。
最先撞上的,正是最想让他死的人。
周围瞬间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更低的议论声。
“上来就打王虎?这……”
“王虎可是炼气五层,比他高一层啊!”
“完了完了,刚出场就要被淘汰了?”
王虎听到结果,顿时狞笑起来:“好!好得很!苏青云,你自己运气不好,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我会把你打断四肢,像扔一条狗一样扔下台!”
苏青云握着竹签,抬眼看向王虎,声音平静,却清晰传遍四周:
“擂台之上,生死各安天命。
你尽管出手。”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狂言,没有怒喝,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少弟子心头一震。
这份镇定,绝非装出来的。
青衫长老在高座之上,微微点头:“气定神闲,不骄不躁,有点意思。”
苏清月轻轻攥了攥指尖,眸中带着一丝担忧,却更多是信任。
苏青云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擂台边缘。
他抬头望向那座不算高大、却象征着外门最高荣誉的石台。
【这里,曾是我仰望、不敢靠近的地方。
这里,曾是天才们耀武扬威、我连抬头都不敢的地方。
今天,我来了。
以一柄锈剑,以一颗剑心,以一条从泥里爬出来的命。】
少年缓缓踏上台阶。
一步,一步,一步。
脚步声不重,却像敲在每一个人心上。
阳光洒在擂台上,照亮他单薄却挺拔的身影。
一身旧衣,一柄锈剑,一双沉静如渊的眼眸。
没有显赫身份,没有强大背景,没有神兵利器。
可他站在那里,便自成一道风景。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王虎纵身一跃,跳上擂台,炼气五层的气息轰然爆发,灵气滚滚,气势人。
“苏青云,跪下认输,我可以让你少受点苦!”
苏青云站在擂台对面,静静看着他。
心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清明。
【王虎,炼气五层,灵气比我雄厚,力量比我强,招式比我刚猛。
但他心浮气躁,破绽满身。】
剑道直觉全开,对方的每一处重心、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苏青云缓缓抬起右手,握住锈剑剑柄。
“出招吧。”
四个字,轻淡,却如剑出鞘。
风,忽然停了。
全场死寂。
高座上的长老微微前倾身体。
苏清月屏住呼吸。
所有弟子瞪大眼睛,一眨不眨。
一场从一开始就被注定要沸腾的对决,即将拉开序幕。
一边是气焰嚣张的外门实力派弟子。
一边是从剑冢绝境里走出的废脉少年。
锈剑,缓缓出鞘。
没有寒光,没有锐响,只有一声低沉而古老的嗡鸣。
苏青云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静了。
心不动,剑不狂。
敌欲动,我先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