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夫人的事,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激起涟漪,又迅速归于平静。
沈弘最终还是没处置她。
他只是把继夫人关进了佛堂,让她“静心思过”。对外只说夫人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沈清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用早膳。
她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小姐……”春杏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别难过。”
沈清璃摇摇头。
“我不难过。”她说,“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春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一旁,满脸担心。
沈清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父亲的选择,在她意料之中。
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发妻,一个活生生的续弦,一个八岁的儿子。怎么选,显而易见。
她不怪他。
但她也不会原谅他。
“春杏。”她放下茶盏,“二小姐那边有消息吗?”
春杏点点头:“二小姐说,继夫人被关进佛堂之后,一直在念经,什么都不说。但她让人盯着的那个丫鬟——继夫人的贴身丫鬟翠儿,昨天夜里偷偷摸摸出去了一趟。”
沈清璃的眼睛微微眯起。
“去哪儿了?”
“城东的一个小宅子。”春杏压低声音,“二小姐派人跟去了,发现那宅子里住着一个太监。”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监。
又是太监。
“知道是哪个宫的吗?”
春杏摇头:“不知道。那人很谨慎,进出都戴着风帽,看不清脸。但二小姐说,那人走路的样子,像是……像是王公公。”
沈清璃的瞳孔微微收缩。
王公公?
那个失踪了的王公公?
他不是失踪了吗?
“确定?”
“不确定。”春杏说,“二小姐说只是像,不敢肯定。”
沈清璃站起身,走到窗边。
王公公如果还活着,而且在和继夫人的丫鬟接头,说明什么?
说明太后还在行动。
说明继夫人那封“她上吊”的信,可能本不是什么“良心发现”,而是太后在灭口。
只是没灭成。
“春杏。”她转过身,“告诉二小姐,让她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只盯着。”
春杏点头,匆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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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刚走,青杏就进来了。
“县主,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沈清璃一愣。
萧景珩叫她?
平时都是他过来的,今天怎么让她去书房?
她点点头,跟着青杏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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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的书房很大,三面都是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萧景珩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凝重。
看见沈清璃进来,他抬起头,把信递给她。
“太后送来的。”
沈清璃接过来,扫了一眼。
是懿旨。
太后召她入宫觐见。
明午时,慈宁宫。
她的心沉了下去。
该来的,终于来了。
“王爷怎么看?”她放下信,看着萧景珩。
萧景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幽深。
“这是鸿门宴。”
沈清璃点点头。
她知道。
太后召她入宫,绝对不会是喝茶聊天。
“我必须去吗?”
萧景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
“懿旨不可违。”
沈清璃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
不去,就是抗旨,太后正好有借口治她的罪。
去,就是自投罗网。
怎么选?
“本王陪你去。”萧景珩说。
沈清璃愣住了。
“王爷?”
“本王以摄政王的身份,进宫给太后请安。”萧景珩看着她,“合情合理。”
沈清璃的眼眶有些发酸。
这个男人,又要为她冒险。
“王爷……”她开口。
萧景珩打断她:“别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得像要看进她心里。
“沈清璃,本王说过,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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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时,慈宁宫。
沈清璃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发间依旧簪着那支白玉兰簪,跟着引路的太监,一步步走进那座巍峨的宫殿。
萧景珩走在她身侧,玄色大氅,步履沉稳。
慈宁宫比沈清璃想象的要朴素。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成群结队的宫女太监。只有几个中年嬷嬷,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
正殿的榻上,坐着一个老妇人。
她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常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容慈祥,眉眼温和,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富贵人家的老太太。
但那双眼睛,看向沈清璃的时候,让沈清璃后背一凉。
那是猎手看向猎物的眼神。
“臣女沈清璃,叩见太后娘娘。”
“臣萧景珩,给太后请安。”
太后看着他们俩,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她慈祥的面容很配。
“起来吧。”她的声音温和,“赐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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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和萧景珩坐下。
太后看着沈清璃,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
“果然是个好模样的,怪不得太子当年……”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可惜了,太子没福气。”
沈清璃低着头,没有说话。
太后又看向萧景珩,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景珩也来了。难得,难得。”她说,“这些年,你可是很少来给哀家请安。”
萧景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臣公务繁忙,未能常来给太后请安,是臣的罪过。”
太后摆摆手:“罢了罢了,哀家知道你忙。”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今天既然来了,就陪哀家说说话。哀家有些子没见你了。”
萧景珩点点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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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开始闲聊。
问萧景珩的公务,问他的身体,问他的起居。就像一个普通的关心晚辈的长辈。
萧景珩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沈清璃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但她的心,一直在提着。
太后叫她们来,肯定不是为了闲聊。
果然,聊了半个时辰后,太后忽然转向她。
“安平县主。”她说,“哀家听说,你最近在查一些事?”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来了。
“回太后,臣女不知道太后说的是什么事。”
太后看着她,目光温和,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娘的事。”她说,“静妃的事。太子的事。”
沈清璃沉默了。
太后笑了笑。
“别紧张。”她说,“哀家不是来问罪的。哀家只是好奇——你查到了什么?”
沈清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太后。
“太后娘娘。”她说,“臣女什么都没查到。”
太后挑了挑眉。
“哦?”
“臣女只知道,臣女的娘死了,静妃娘娘死了,太子殿下也死了。”沈清璃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们都是臣女的亲人。臣女想弄清楚,她们是怎么死的。”
太后看着她,目光幽深。
“那你弄清楚了吗?”
沈清璃摇摇头。
“没有。臣女查来查去,只查到一团迷雾。”
太后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
“迷雾?”她说,“有些事,还是看不清的好。看清了,反而不好。”
沈清璃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太后娘娘,您看得清吗?”
太后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清璃看见了。
“哀家老了。”太后恢复笑容,“老眼昏花,什么都看不清。”
她捻着佛珠,慢悠悠地说:
“不过哀家倒是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沈清璃看着她。
太后一字一字地说:
“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有些人,不是你该见的。有些话,不是你该说的。”
她的目光落在沈清璃脸上,像刀子一样:
“安平县主,你明白哀家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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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沉默了。
这是威胁。
裸的威胁。
“臣女明白。”她低下头。
太后点点头,满意地笑了。
“明白就好。”她说,“哀家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聪明孩子,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哀家今天叫你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
沈清璃抬起头。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沈清璃看不懂的东西。
“哀家想给你指一门亲事。”
沈清璃愣住了。
什么?
指亲?
“太后娘娘……”她开口。
太后摆摆手,打断她。
“你先别急,听哀家说完。”她说,“程阁老家的二公子,今年十八,生得一表人才,才华出众。他爹是内阁首辅,他娘是名门闺秀。配你,不委屈你吧?”
沈清璃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程阁老?
太子的岳父?
那个刚刚才参过她父亲的程阁老?
太后要把她指给程阁老的儿子?
“太后娘娘。”她深吸一口气,“臣女刚退了太子的婚,不宜再议亲事……”
太后笑了。
“退了太子的婚,正好再找更好的。”她说,“程阁老家的二公子,不比太子差。你嫁过去,就是程家的少夫人,往后谁还敢欺负你?”
沈清璃看着她,心里一阵发寒。
这不是指亲。
这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程阁老恨她入骨。嫁进程家,等于送羊入虎口。
“太后娘娘。”萧景珩忽然开口,“安平县主的婚事,似乎不该由太后心。”
太后看向他,目光微微一凝。
“景珩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景珩站起身,走到沈清璃身边,看着太后,一字一字地说:
“臣的意思是——安平县主,是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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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安静极了。
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太后看着萧景珩,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你的人?”她缓缓开口,“什么意思?”
萧景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毫不退让。
太后和他对视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冷了几分。
“景珩,你是认真的?”
萧景珩点点头。
“是。”
太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看向沈清璃,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一丝玩味,还有一丝沈清璃看不懂的东西。
“安平县主。”她说,“你怎么说?”
沈清璃站起身,站在萧景珩身边,看着太后。
“太后娘娘。”她说,“臣女听王爷的。”
太后看着他们俩,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人捉摸不透。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既然你们两情相悦,哀家也不好拆散。”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景珩,你母亲的位置,可还空着呢。”
萧景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臣知道。”
太后点点头,挥了挥手。
“行了,你们下去吧。哀家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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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慈宁宫,沈清璃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萧景珩走在她身侧,一路无言。
上了马车,她才开口:
“王爷,您刚才……”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幽深。
“本王说的是真的。”
沈清璃愣住了。
“什么?”
萧景珩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本王说,你是本王的人——这句话,不是托词。”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什么。
但他的眼睛,深得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王爷……”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萧景珩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稳。
“沈清璃。”他说,“本王这辈子,没求过谁。但今天,本王求你一件事。”
沈清璃看着他。
“你说。”
萧景珩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等这一切结束,嫁给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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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安静极了。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辚辚作响。
沈清璃看着萧景珩,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这一切结束?
“王爷……”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您是说……”
萧景珩点点头。
“太后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他说,“程阁老那边,还在虎视眈眈。那个神秘的组织,还没有浮出水面。你娘的仇,静妃娘娘的仇,太子的仇,都还没有报。”
他握紧她的手:
“现在娶你,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沈清璃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什么都想到了。
“所以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是——”萧景珩看着她的眼睛,“我们先把账算完,把仇报完,把那些魑魅魍魉都收拾净。然后——”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本王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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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个男人,在为她考虑一切。
不是冲动,不是一时兴起,是深思熟虑后的承诺。
“王爷。”她轻声说,“您不怕臣女等不了?”
萧景珩笑了。
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暖。
“本王等了你十年。”他说,“换你等本王一段子,不公平吗?”
沈清璃破涕为笑。
“公平。”
萧景珩看着她,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说,“往后,有本王在。”
沈清璃点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
马车辚辚向前,驶向摄政王府。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
细细密密,落在屋檐上,落在地上,落在他们的马车顶上。
一片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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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府,萧景珩把沈清璃送回院子。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好好休息。”他说,“明天,本王要出门一趟。”
沈清璃一愣:“去哪儿?”
萧景珩的目光微微一沉。
“去查王公公的下落。”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爷有线索了?”
萧景珩点点头。
“今天在慈宁宫,本王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萧景珩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太后小佛堂里供着的那块玉佩——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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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愣住了。
玉佩不见了?
“王爷的意思是……”
萧景珩的目光幽深。
“有人拿走了那块玉佩。”他说,“能在太后宫里动手的,只有一个人。”
沈清璃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王公公?”
萧景珩点点头。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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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在院子里,落在地上,落在他们之间。
沈清璃看着萧景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王公公回来了。
那个失踪了的人,回来了。
他拿走了太后宫里的玉佩。
为什么?
那块玉佩,是静妃的。
他拿它做什么?
“王爷。”她开口,“臣妾——不,臣女想和你一起去。”
萧景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摇摇头。
“太危险。”
“臣女不怕危险。”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本王知道你不怕。”他说,“但本王怕。”
他伸出手,拢了拢她的大氅。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等本王回来。”
沈清璃看着他,知道自己拗不过他。
“好。”她说,“臣女等你。”
萧景珩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雪里。
沈清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娘,您看见了吗?
女儿,有人要了。
等这一切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