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两碗热汤下肚,那股子像是火炭一样的暖流,总算是把这间冰窖似的屋子给熨平了不少。

沈清秋是真的累狠了。

这两天担惊受怕,加上怀着身子又断了顿,身体早就透支到了极限。刚才那股子饿劲儿一过,饱腹感涌上来,眼皮子就开始打架,怎么撑都撑不开。

她本来还想强撑着帮陆青峰收拾碗筷,可手刚碰到碗边,身子一歪,差点栽倒在炕上。

“睡吧。”

陆青峰伸手扶住她,把她轻轻放平在炕头那块稍微热乎点的地界上。

“碗我刷,火我看着。天塌不下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沉稳。

沈清秋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陆青峰站在炕沿边,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女人的睡颜显得格外憔悴。脸色虽然因为吃了肉稍微红润了一点,但那两道秀气的眉毛依然紧紧地皱着,哪怕是在睡梦里,双手也是死死地护在肚子上,身子蜷缩成一团虾米状。

这是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兽,随时准备着应对即将到来的踢打和辱骂。

陆青峰心里像是被塞了一把碎玻璃渣子,扎得生疼。

他伸出手,想要抚平她眉心的褶皱,手伸到半空,看了看自己那满是血污和泥垢的指甲,又讪讪地收了回来。

他把那床露着棉絮的破被子给沈清秋盖严实,又把刚才脱下来的破棉袄压在她脚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手轻脚地端着碗筷走到灶台边。

刷碗这活儿简单,把最后那点带着油星的汤底用开水涮了喝掉,再用雪水冲净就行。在这个连老鼠都存不住粮的家,碗比脸都净,本不用洗洁精。

收拾完灶台,陆青峰没睡。

现在睡,对他来说是奢侈。

他把那盏煤油灯挑亮了一些,灯芯发出“噼啪”的微响。然后,他把那只死沉死沉的大雪兔拎到了那张三条腿的破桌子上。

这只兔子,现在就是全家的命子。

如果说明天要去公社换钱,这身皮毛必须得处理得漂漂亮亮。要是带着血、带着肉渣子,那到了收购站,人家一眼就能挑出毛病压价,本来能卖一块的,最后给你五毛都算客气。

这年头,皮张分“生皮”和“熟皮”。

熟皮那得用硝水泡,那是精细活,得好几天,还得有材料,现在来不及。

陆青峰要做的,是处理出一张顶级的“板皮”。

他从灶坑里扒拉出一堆还温热的草木灰,用个破瓦罐装着放在手边。又把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在水缸沿上使劲磨了磨,直到刀刃泛起寒光。

开始活。

陆青峰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专注无比,那种前世拆解精密爆炸装置时的冷静又回到了身上。

剥兔子是个手艺活,尤其是要保全皮毛的完整性,讲究的是“一刀不误,万刀不偏”。

他先把兔子倒挂在门框上的一钉子上,用刀尖挑开两只后腿的皮,然后沿着大腿内侧轻轻划开,直到尾。

这一刀必须稳,深了伤肉,浅了带不下来皮。

“沙沙……”

刀刃划过皮下筋膜的声音,极其轻微。

陆青峰的手很稳,虽然手指头上全是冻裂的口子,但握刀的力度却控制得妙到毫巅。

随着他的动作,那层雪白厚实的兔皮,像是一件衣服一样,被慢慢地褪了下来。

这就是行话里的“筒子皮”。

这种剥法最难,但也最值钱。因为它保持了皮张的完整筒状,没有开膛破肚的大口子,做成帽子或者围脖那是最好的料子。

剥到耳朵和眼睑的时候,陆青峰更是屏住了呼吸。这里的皮极薄,稍微手一抖就破。

他用指甲盖顶着皮肉连接处,一点一点地往下抠。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进嘴角的伤口里,煞疼,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足足过了半个钟头。

一张完整的、带着头脸和四肢皮毛的兔皮,终于被完整地剥了下来。而那只光溜溜的兔子肉体,则被挂在钉子上,在冷风里微微晃动。

但这还没完。

剥下来的皮子是“生皮”,上面还粘着不少白色的脂肪和碎肉。如果不处理净,这一宿过去,皮子就会发臭、变硬,甚至烂掉。

这才是最考手艺的一步——“铲油”。

陆青峰找了一块表面稍微光滑点的长木板,斜着架在桌子上。把筒子皮翻过来,皮板朝外,套在木板上撑开。

他抓了一把温热的草木灰,均匀地撒在皮板上。

草木灰是碱性的,既能吸油,又能防腐,还能增加摩擦力,是穷人最好的“硝粉”。

然后,他拿起菜刀。

这次不用刀刃,用的是刀背。

“滋——滋——”

他用刀背压着皮板,顺着纹理,一下一下地往下刮。

这就叫“走刀”。

力道大了,皮子刮破;力道小了,油走不净。

陆青峰的手腕极有韵律地抖动着,每一次推动,都能看到一层油腻腻的油脂和粘膜被草木灰裹挟着,像泥卷一样滚落下来。

原本有些发红、滑腻的皮板,随着油脂的褪去,逐渐变得爽、发白,显露出一层细密的真皮纹理。

这活儿极累人。

需要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还得全神贯注。

陆青峰的腰本来就有伤,这会儿更是酸得像要断了一样。但他没停,甚至连口大气都没喘。

他知道,这刮下来的每一刀,都是钱。

这一张皮子,如果在收购站评级,能评上“特级冬皮”,那就能卖到一块二甚至一块五。要是刮坏了,成了“次级”,那就只有几毛钱。

几毛钱的差距,在现在,那就是几斤棒子面,就是沈清秋几天的口粮。

夜更深了。

屋外的风雪声渐渐小了,只有偶尔的一声树枝折断的脆响。

屋里只有单调而有节奏的“滋滋”声。

不知道刮了多久。

当陆青峰终于放下手里的菜刀时,他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

但他看着手里那张处理得净净、板板正正的兔皮,裂开满是血口子的嘴,笑了。

完美。

皮板洁白如纸,没有一点残肉,也没有半个破洞。毛色更是油光水滑,用手一抖,那雪白的绒毛像是波浪一样翻滚。

这就是手艺。

这就是钱。

他找来两细竹条,把筒子皮呈“八”字形撑开,挂在灶台边那微热的烟囱旁阴。不能离火太近,容易烤焦;也不能太远,容易冻住。

做完这一切,陆青峰才感觉浑身的骨头架子像是散了一样。

他瘫坐在地上,靠着灶台,看着挂在头顶的那张兔皮和旁边那只剥了皮的兔子肉。

开始在心里盘算账。

“这只兔子肉大概有四斤多,留着自己吃,够吃两三天的。这皮子,明天拿去公社,运气好能换一块多钱。”

“飞龙鸟的毛还没拔,那个明天再说,也能换几个钱。”

“加上兜里那两毛……”

陆青峰苦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老爹给的那两张皱巴巴的一毛纸币。

满打满算,这也就是一块五左右的进项。

距离赵四那五十块钱的巨债,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只是杯水车薪。

这点东西,只能保证这三天不饿死,但这关口还是难过。

“明天……”

陆青峰眯起眼,看着跳动的灯火,眼神逐渐变得幽深,“明天还得进山。而且不能在边上晃荡了,得往里走。”

“得找真正的大货。”

紫貂。

或者是成群的黄鼠狼。

只有那种东西,才能在短时间内凑够这笔救命钱。

但那是玩命。

深山老林里,这大冬天的,除了野兽,还有更可怕的东西——比如那些到现在还没被清理净的捕兽夹,或者是传说中饿红了眼成群结队的狼。

他现在的身体,真的能扛得住吗?

陆青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膝盖。

“扛不住也得扛。”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下军令状。

就在这时。

“咯吱……”

极其轻微的一声响动,从门外传来。

不是风吹的。

风吹门板是那种“哐当哐当”的撞击声,而这个声音,更像是有人穿着棉鞋,小心翼翼地踩在门前那层被冻硬的积雪上,发出的挤压声。

紧接着。

“沙……”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在门缝上挠了一下。

陆青峰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原本涣散的眼神在一秒钟内变得比刀锋还锐利。

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瘫坐的姿势,只有右手悄无声息地握住了身边那把刚刚刮完油的菜刀。

有人?

这个时候?

现在估计是凌晨三四点钟,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也是鬼祟活动最猖獗的时候。

是赵四不死心,又派人来趴门缝了?

还是刚才被自己用雪块迷了眼、踹了膝盖的二狗子,带着人回来报复了?

又或者……

陆青峰想到了前世听说过的一个传闻。

这几年年景不好,山里不太平。有些饿急了眼的流窜犯,或者是从北边跑过来的盲流子,专门趁着大雪封门的时候,摸进独门独户的人家,抢粮,甚至人。

自家这破房子处于村边上,离大队部远,真要是出点啥事,喊破喉咙都没人听见。

“呼……”

陆青峰调整着呼吸,把心跳压到最低。

他侧着头,强化后的听觉全开。

门外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听屋里的动静。

过了几秒钟。

又是“咯吱”一声。

这次更近了,就在门板底下。

紧接着,那个顶住门的木棍,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有人在试探着推门!

陆青峰的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的寒光。

不管是谁,敢在这个时候还要来断他的活路,还要来吓唬他刚睡着的媳妇,那就是找死。

他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轻得像只狸猫。

手里的菜刀虽然豁了口,但在这种距离下,砍断一只手还是没问题的。

他一步,一步,贴到了门边。

透过门板那指头宽的大缝隙,他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手电筒光亮,也没有听到人的呼吸声。

外头黑漆漆的。

只有风雪声。

难道听错了?

不可能。他对自己的听觉有着绝对的自信。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了。

这次不是推门,而是一声极低的、带着点颤音的:

“嗷呜……”

声音很稚嫩,很微弱,不仔细听会被风声盖过。

不像是狗叫,更带着一股子山林里的野性。

陆青峰愣住了。

他低下头,顺着门缝往下看。

借着雪地的反光,他看到在自家门槛外的那团阴影里,趴着一团白乎乎的东西。

那不是人。

那是一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兽?

它正蜷缩在门口,瑟瑟发抖,那双在黑暗中泛着幽绿光芒的小眼睛,正透过门缝,直勾勾地盯着屋里那点泄露出来的灯光,还有……灶台边挂着的那只剥了皮的兔子肉。

它在渴望。

也在求救。

陆青峰握着刀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这不是狗。

这荒山野岭的,大半夜出现的白色小兽,除了那传说中的东西,还能是什么?

狼。

而且看这毛色,还不是一般的狼。

“麻烦来了。”

陆青峰心里暗骂了一声。

狼这东西,最是记仇,也最是群居。看见一只小的,往往意味着老的就在附近。

如果是一群狼围了门,那今晚这点兔子肉,恐怕不够它们塞牙缝的。

但奇怪的是,他在风中并没有闻到成年狼那种浓烈的腥臊味,也没有听到其他狼群呼应的长啸。

只有门外这一个小东西,孤零零的呜咽声。

“嗷呜……”

又是一声。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快要冻死的绝望,听得人心里发毛。

陆青峰皱了皱眉。

他是猎人,不是慈善家。在这个人都要饿死的年头,救一只狼?那是脑子被驴踢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刀结果了它,还能多张狼皮褥子。

但他刚要推门动手,脑子里突然闪过沈清秋刚才护着肚子的睡相,还有那个没出世的孩子。

鬼使神差的,他的手顿住了。

这小东西,也是条命。

而且,它既然敢独闯人类的家门,说明也是被到了绝路。

“算你命大。”

陆青峰嘟囔了一句,但手里的刀依然没放下。

他轻轻抽开顶门的木棍,猛地拉开一条门缝。

寒风灌入。

那团小白球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跑,但冻僵的腿脚本不听使唤,只是在雪地里滚了一圈,露出肚皮上的一道殷红血迹。

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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