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天成三年,正月十三,晨

甜水巷刘家老店的通铺里,弥漫着浑浊的、混合了汗味、脚臭和宿醉气息的空气。胖商贩的鼾声在黎明时分终于停歇,瘦老头开始剧烈的咳嗽,仿佛要把肺叶都咳出来。那个面朝里的年轻人翻了个身,露出一张苍白、带着病容的脸。

林晏几乎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夜的情景:瓦子酒肆里的流言蜚语、衙役醉后的真言、棚户区土室中冰冷的军械、油布下那个刺眼的蛇缠匕首图案、以及最后关头屋顶上惊心动魄的逃亡。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反复咀嚼、分析。

“黑蛇会”与“蝮蛇集团”标志的相似性,像一冰冷的毒刺,扎在他的意识深处。是巧合?还是某种跨越时空的、超乎想象的联系?父亲林正雄的惨死、自己离奇的穿越、这个时代看似独立却又疑点重重的军械失窃案……这些事件之间,是否存在着一条隐秘的、黑暗的连线?

手机系统提示的“异常能量残留”,更让他心生警惕。那土室里,除了军械,是否还隐藏着与“蝮蛇”时空实验相关的其他东西?

天光渐亮,窗纸透进青灰色的光。林晏起身,活动了一下因紧张和保持固定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身体。他必须尽快行动。系统警告他已被察觉,昨夜追踪他的黑衣人及其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留在客栈,无异于坐以待毙。

他需要做几件事:首先,处理掉昨晚可能留下的痕迹(尽管他自认已经很小心);其次,尽快将发现的军械线索转化为实际的、可用的资源或优势;最后,也是最迫切的——他需要钱。身无分文,在这个城市寸步难行。系统任务完成后奖励的十两白银还遥遥无期。

或许……那些被藏匿的军械本身,就是资源?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按下。私自处理军械,尤其是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候,风险太高,而且极易暴露自己。他需要更安全、更隐蔽的途径。

他想起昨夜酒肆里衙役的对话:赵库吏(赵扒皮)下狱,正在受审,他喊冤并提到了“黑蛇会”,而且很可能被灭口。赵库吏是此案明面上的关键人物,也是可能了解内情的人。如果他真的掌握了对某些人不利的证据,或许……可以尝试接触?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获取信息。

但这同样危险。如何接近一个被关在观察使府大牢的死囚?

林晏的目光落在同屋那个刚刚停止咳嗽、正艰难喘息的瘦老头身上。老头看起来六十多岁,衣衫褴褛,露出的手臂瘦骨嶙峋,布满老人斑。但他刚才咳嗽时,林晏敏锐地注意到,老头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那是长期持握兵器留下的痕迹。而且,老头的眼神,在偶尔扫过房间时,会流露出一丝与外表孱弱不符的锐利和警惕。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穷苦老人。

林晏没有贸然搭话,而是像其他刚睡醒的住客一样,慢吞吞地穿衣、整理床铺。然后他拿起自己的粗陶碗,走到房间角落的水缸边,舀了点冷水漱口、擦脸。在这个过程中,他看似无意地靠近了老头。

“老丈,早。”林晏用带着点外地口音的声音,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这汴梁城,清晨可真冷。”林晏搓着手,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闲聊,“听说北边更冷,老丈是本地人?”

老头摇摇头,声音嘶哑:“逃难来的。”

“哦?从北边来?那可不容易。”林晏顺势在老头旁边的铺位(暂时无人)坐下,压低声音,“听说北边不太平,契丹人、各路军头,打来打去。老丈能平安到汴梁,是有福之人。”

老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苦笑,没接话。

林晏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老丈,我初来乍到,想找个活计。听说观察使府那边最近在招人手?或是大牢那边缺杂役?”他问得随意,目光却留意着老头的反应。

老头的眼皮似乎颤动了一下,他慢吞吞地说:“观察使府?那可是阎王殿。大牢?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小后生,听老汉一句劝,离那些地方远点。找个正经店铺,当个学徒伙计,虽然清苦,好歹安稳。”

这话听起来是善意的提醒,但林晏却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老头对观察使府和大牢似乎很了解,而且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忌惮,甚至……一丝恨意?

“多谢老丈指点。”林晏做出受教的样子,“只是我有个远房亲戚,好像惹上了点官司,被关进去了。家里着急,托我打听打听,唉……”他叹了口气,表情适时地露出几分忧愁。

“亲戚?关在哪个牢?”老头问,语气依然平淡。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说是姓赵,好像是个管仓库的吏员。”林晏试探道。

老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他抬起眼,第一次认真地、仔细地打量了林晏一番,那目光锐利如锥,仿佛要刺透林晏的伪装。“姓赵的库吏?可是宣武军械库的赵库吏?”

“好像……是。”林晏露出不确定的表情。

老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林晏下意识想帮忙拍背,老头却摆摆手,好半天才平复下来,声音更加嘶哑:“小后生,听老汉的,这事,你别管,也管不了。你那亲戚……怕是没几天了。”

“老丈何出此言?”林晏追问。

老头却不再多说,只是摇头,重新闭上眼睛,摆出送客的姿态。

林晏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但他基本可以确定,这老头绝非普通人,而且很可能对赵库吏的情况有所了解,甚至……可能有某种关联。他不再纠缠,道了声谢,起身离开。

走出客栈,清晨的汴梁城正在苏醒。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多是挑着担子赶早市的小贩和出城劳作的农人。早点铺子冒出腾腾热气,食物的香味暂时驱散了夜晚的阴霾。

林晏在巷口花一文钱买了个夹着咸菜的炊饼,边吃边思考下一步。老头的话证实了赵库吏处境危险,随时可能被灭口。时间紧迫。

直接去观察使府大牢附近探听?太显眼。或许,可以从赵库吏的家人入手?昨夜酒肆里提到,赵库吏有个姐夫在观察使府当书办。书办虽然品级低,但属于文吏,或许能接触到一些内情,而且相对武将或高官,可能更容易接近?

他需要知道赵库吏姐夫的名字和住址。这类信息,市井中或许有流传,但更可靠的来源,可能是某些特殊的地方——比如,专门为人写状纸、书信的代笔摊子,或者消息灵通的茶楼说书先生,又或者……牙行(中介)?

林晏决定先去城东相对繁华的街市转转,那里人流密集,信息流通快。他按照记忆,向大东门方向走去。

穿过几条街巷,周围的建筑明显整齐高大起来,行人也多了穿着体面的商贾和士人。在一处十字路口,他看到了一个代笔摊子,一个戴着方巾、留着山羊胡的老秀才正呵着冻手,等待生意。林晏走过去,摸出两文钱放在摊上。

“先生,劳烦打听个事。”

老秀才抬起眼皮,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林晏的打扮,语气平淡:“何事?”

“想问问,观察使府里,有位姓……嗯,好像是姓钱的?还是姓孙的书办?家里有人犯了事,想托人打听打听门路。”林晏故意说得模糊,并且将“赵”换成了常见的“钱”或“孙”,既是试探,也是掩饰真实意图。

老秀才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观察使府的书办有好几个,姓钱的……好像没有。姓孙的倒是有个孙书办,管着刑名卷宗。不过,他家里最近可没听说有人犯事。”

“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林晏面露失望,“听说犯事的是个管仓库的赵姓吏员,他好像有个亲戚在府里当书办?”

“赵库吏?”老秀才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打听他作甚?”

“只是受人所托,想看看有无转圜余地。”林晏将剩下的几文钱也悄悄推了过去。

老秀才飞快地将铜钱扫进袖中,声音压得更低:“小郎君,我劝你死了这条心。那赵扒皮……咳,赵库吏,犯的是掉脑袋的勾当——监守自盗,倒卖军械!证据确凿!他姐夫,就是府里的钱粮书办周平,为了避嫌,早就跟他划清界限了,听说还主动检举了他一些不法事。你这会儿往上凑,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吗?”

周平。钱粮书办。主动检举。

林晏记下了这些信息。赵库吏的姐夫叫周平,是观察使府的钱粮书办,而且已经“大义灭亲”。这进一步证实了赵库吏被抛弃、成为弃子的判断。从周平这里,恐怕很难打开缺口,甚至可能引来麻烦。

“多谢先生指点。”林晏拱拱手,转身离开。

线索似乎又断了。赵库吏本人难以接近,其亲属也指望不上。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灭口,然后这条线彻底断掉?

林晏心中有些烦躁。他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背靠着冰冷的砖墙,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刑警办案,最忌讳心浮气躁。越是局面复杂,越需要抽丝剥茧,寻找那最细微的、被忽略的破绽。

破绽……破绽在哪里?

赵库吏喊冤,提到“黑蛇会”。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黑蛇会就是真正的盗贼或买家。黑蛇会为什么要军械?自用?贩卖?如果是贩卖,买家是谁?河北藩镇?契丹?还是其他势力?

军械现在被藏匿在棚户区。那个藏匿点,是临时中转,还是长期据点?昨夜那三个黑衣人,是黑蛇会成员吗?他们返回藏匿点,是取货,还是另有目的?

如果……自己能抓到一两个黑蛇会的活口呢?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但这个想法同样冒险。黑蛇会成员显然训练有素,而且心狠手辣。自己虽然有枪,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单凭一把劣质匕首和格斗术,对付一两个或许有把握,但对方很可能不止一人,而且熟悉地形。

就在他权衡利弊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和喧哗声!

“走水啦!走水啦!”

“快来人啊!观察使府大牢走水了!”

大牢走水?林晏猛地睁开眼,望向锣声传来的方向——正是城西,观察使府所在区域!浓烟已经升起,虽然不算很高,但在清晨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是意外?还是……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衙役的话:“估计过不了几天,就得‘病毙’狱中。” 灭口!这就是灭口!伪装成火灾意外!

几乎是本能驱使,林晏拔腿就朝着浓烟升起的方向跑去。他需要确认,赵库吏是否真的死在了这场“意外”中。如果死了,那这条线索就真的断了。如果没死……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街道上开始混乱,救火的水龙车(简陋的喷水车)和提着水桶的兵卒、民夫向着火场涌去,看热闹的人群也聚集起来,指指点点。林晏混在人群中,快速接近观察使府区域。

观察使府位于内城,戒备森严,普通百姓无法靠近。但大牢在府邸的西南角,有一面外墙临着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此刻,那里已经被兵卒封锁,浓烟正是从大牢方向的建筑中冒出,火光隐隐,哭喊声、呵斥声、泼水声乱成一团。

林晏挤在人群外围,踮脚眺望。起火点似乎是大牢的狱卒休息区和部分普通牢房,关押要犯的深层区域火势看起来不大,但浓烟弥漫。兵卒们正在奋力救火,同时将一些惊惶失措的囚犯和受伤的狱卒抬出来。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被抬出的人影,试图辨认。但没有看到符合赵库吏特征(肥胖、中年)的人。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在大牢侧后方一处相对隐蔽的角门,有几个穿着公服、看起来像是狱吏或书办模样的人,正指挥着几个健壮仆役,用门板抬着一个人,匆匆从角门出来,上了一辆停在巷子里的、没有任何标识的蓝布骡车。被抬的人用草席盖着,看不清面目,但草席下露出一角深青色的吏员服饰,以及一只肥胖的、毫无生气的手。

是赵库吏!看那手的颜色和姿态,恐怕已经死了。

骡车迅速驶离,朝着与救火人群相反的方向,很快消失在巷弄深处。那几个公人模样的人也迅速散开,混入人群。

灭口。净利落的灭口。火灾只是掩饰,真正的死因恐怕是中毒或其他手段,然后在混乱中将尸体运走处理。

林晏的心沉了下去。这条线,果然断了。对方下手又快又狠,毫不留情。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林晏身体瞬间绷紧,右手悄然摸向腰后的匕首柄,缓缓转身。

拍他的是个面生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的灰色短褐,长相毫无特点,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那种。年轻人脸上带着一种市井小民常见的、略带讨好和紧张的笑容。

“这位郎君,可是姓张?”年轻人低声问,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林晏的脸和衣着。

林晏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不动声色:“你认错人了。”

“陈留县张各庄的张二牛?”年轻人又追问了一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知道“张二牛”这个假身份!林晏瞬间明白,自己被人盯上了!是客栈那个神秘老头?还是昨晚追踪的黑衣人同党?或者是……观察使府的人?

“我不认识什么张二牛。”林晏冷冷道,同时身体微微侧转,做好了随时出手或逃跑的准备。周围人群拥挤,救火的喧闹声掩盖了他们的低语。

年轻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林晏否认得如此脆。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迅速塞到林晏手中,然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赵库吏死前留下的,他说……只有你能看懂。小心周平,他不对劲。”说完,不等林晏反应,年轻人转身就钻进了人群,几个起伏就消失不见,动作敏捷得不像普通市井之徒。

林晏握紧手中之物,触感冰凉坚硬,像是一块金属片。他没有立刻查看,而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注意自己后,也迅速离开火场附近,拐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

背靠墙壁,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块约拇指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金属器物上硬生生掰下来的薄铜片。铜片一面粗糙,另一面却刻着些极细小的、歪歪扭扭的符号和线条。

那不是汉字,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文字。倒像是……某种简易的、粗糙的象形图案或密码符号。

其中有一个图案,他一眼就认了出来:一条简笔画成的蛇,缠绕着一把竖立的匕首或短剑。蛇缠匕首!图案比他在军械皮甲上看到的要简陋,但特征明显。

图案旁边,刻着几个更小的符号,像是某种计数或标记。铜片最下方,则刻着一个汉字,刻得很深,很用力,甚至有些变形——“周”。

周。周平?赵库吏的姐夫,那个主动检举他的钱粮书办。

“小心周平,他不对劲。”年轻人的话在耳边回响。

林晏盯着铜片,大脑飞速运转。赵库吏在死前,设法将这块铜片传递出来,并指定“只有你能看懂”?他怎么会认识自己?或者说,他预料到会有一个“特别的人”来调查此事?这个“特别”,是指来自未来?还是指……与“黑蛇会”或“蝮蛇”有关?

只有我能看懂……林晏再次仔细辨认那些非文字的符号。忽然,他心中一动。这些符号的排列组合,隐隐给他一种熟悉感。不是文字上的熟悉,而是……逻辑上的熟悉。有点像某种简单的、原始的密码或者……物品清单?

他尝试着将符号与可能的意义对应。一个圆圈加个点,像是“眼睛”或“监视”?一道波浪线,像是“水”或“河流”?一个方框,像是“房屋”或“仓库”?而那个蛇缠匕首图案旁边的小符号,像是数字“三”和某种指向性的箭头?

难道……这是一幅简易的、用符号表示的“地图”或“指示”?指示着某个地点,或者某样东西?而那个“周”字,是警告,也是线索指向?

赵库吏在暗示,周平与黑蛇会有勾结?或者,周平知道更多内情,甚至就是内应?而他留下的这块铜片,指示着能证明这些的关键证据藏匿地点?

心脏砰砰直跳。这条看似断掉的线,竟然在最后关头,又抛回了一个更扑朔迷离、也更危险的线头!

那个传递铜片的年轻人是谁?赵库吏的心腹?还是第三方势力?他口中的“有人”又是谁?是客栈里那个神秘老头吗?

太多疑问,但至少,现在有了新的方向。

林晏将铜片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抬起头,望向观察使府方向,浓烟尚未完全散去,在汴梁城上空拉出一道灰黑色的痕迹,如同这个时代挥之不去的阴霾。

周平……钱粮书办……

看来,他需要更深入地,会一会这位“大义灭亲”的姐夫了。

手机在怀中震动。他掏出来,屏幕上系统界面自动更新:

【支线任务:汴梁暗流 —— 关键转折】

【获得关键证物:赵库吏遗物(加密铜片)。】

【破译铜片信息,将引导你接近军械案核心秘密。】

【任务进度:50%】

【警告:你已进入此案漩涡中心,危险等级:高。传递信息者身份不明,其背后可能另有势力。铜片所指,或许既是线索,亦是陷阱。】

林晏收起手机和铜片,最后看了一眼仍在冒烟的观察使府大牢方向,转身,头也不回地没入汴梁城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与阴影之中。

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猎人,有时也会成为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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