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中和二年正月,崔琰和柳明远走到了汴梁。

走了整整一个月。从长安到潼关,从潼关到陕州,从陕州到洛阳,从洛阳到汴梁。脚上的血泡磨破了结痂,结痂了又磨破,最后成了厚厚的老茧。

崔琰站在汴梁城门口,抬头看那城门楼。没有长安的高,没有长安的阔,可门口站着兵,穿着盔甲,拿着长枪,一个一个查验过往行人的文牒。

有规矩。

柳明远说对了。

进城的时候,那个查验文牒的兵多看了崔琰几眼。他问柳明远:“这是你儿子?”

柳明远说:“是我学生。”

兵笑了:“学生?这年头还读书?”

柳明远没回答。

兵把文牒还给他,挥挥手:“进去吧。”

汴梁城里不像长安。长安的街道宽,直,两边是高大的坊墙。汴梁的街道窄,弯弯曲曲的,两边是店铺和人家,店门口的招牌一个挨一个,卖吃的,卖布的,卖杂货的。

人也多。挑担子的,推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挤挤挨挨,到处都是声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驴子的嘶叫声。

崔琰站在街边,看呆了。

一年了。整整一年,他没听过这么多声音。在醉仙居的时候,每天只有劈柴挑水洗碗的声音。在流亡的路上,只有风声脚步声和哭声。现在这些声音涌过来,灌进耳朵里,挤得他脑仁疼。

柳明远拉着他的手,穿过人群,往城里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柳明远停下来,四下看了看。他问一个摆摊的老头:“劳驾,打听一下,这附近可有教书先生落脚的地方?”

老头打量了他们一眼,往东一指:“往前走,第三个巷子拐进去,有家姓郑的,专门收留读书人。”

柳明远道了谢,拉着崔琰往那边走。

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土墙。走到第三家,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郑家店。

柳明远敲门。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他穿着件半旧的袍子,看着像个读书人。

“找谁?”

柳明远拱拱手:“听说贵店收留读书人,在下柳明远,从长安来,想在贵店借住些时。”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崔琰,问:“这是你儿子?”

“学生。”

中年男人点点头:“进来吧。”

郑家店是个小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中年男人把他们领到厢房,推开门,里面有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一个月二百文,包两顿饭。”中年男人说,“先交钱。”

柳明远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二百文给他。

中年男人走了。柳明远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崔琰站在屋里,看着那扇纸糊的窗户。窗户纸上有个洞,从洞里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槐树。槐树光秃秃的,枝子上蹲着两只麻雀,正在叽叽喳喳地叫。

“先生。”他开口。

柳明远没动。

“咱们到汴梁了?”

“到了。”

崔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只麻雀。

那天晚上,郑家店的老板娘端来两碗粥,一碟咸菜。粥很稀,能照见人影,咸菜只有几。崔琰端起碗,一口气喝完,把碗舔得净净。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端着空碗走了。

夜里,崔琰躺在床上,睡不着。

床是硬的,铺着稻草,稻草里有虫子,咬得他浑身痒。可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别的东西——那枚血钱还在怀里,硌着口。

他把钱掏出来,就着窗户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看。

开元通宝。四个字。爹的血早就看不见了,只剩下黑乎乎的一片。

他想起娘说:记住这一天。

他记住了。

可他不知道,记住了又能怎样。

第二天一早,柳明远出去了。他说要去找活路,让崔琰在店里等着,别乱跑。

崔琰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看那两只麻雀。它们还在,在枝子上跳来跳去,一会儿飞走,一会儿又飞回来。

太阳升高了,院子里亮起来。一个老头从正房里出来,端着个茶壶,也在槐树下坐着。他看了崔琰一眼,问:“新来的?”

崔琰点点头。

“多大了?”

“八岁。”

老头点点头,不再问了。他喝着茶,晒着太阳,眯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你识字不?”

崔琰点点头。

老头眼睛亮了一下:“识多少?”

崔琰想了想,说:“《千字文》差不多都认识。”

老头“哦”了一声,又喝了口茶。他把茶壶放下,站起来,走到崔琰跟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爹是读书人?”

崔琰点点头。

“死了?”

崔琰又点点头。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活着。你爹在地下,盼着你活着。”

崔琰愣住了。

这话,他听过。柳明远说过,崔福说过,那个在长安街上碰见的老头也说过。

好好活着。

他摸了摸怀里的血钱,点点头。

柳明远傍晚才回来。

他推开门,脸色不好看。崔琰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只是坐在床边发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汴梁城里的读书人太多了。从长安来的,从洛阳来的,从各处来的。一个教书先生的活路,十几个人抢。”

崔琰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明远抬起头,看着他:“你还想读书吗?”

崔琰想了想,点点头。

柳明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好。那我教你。”

从那天起,柳明远每天出去找活路,晚上回来教崔琰读书。没有书,他就背。他背一句,崔琰跟着念一句。念完了,他再讲意思。

《论语》《孟子》《诗经》《尚书》——柳明远的脑子里装着一座书库。

崔琰问他:“先生,你怎么记得这么多?”

柳明远说:“考了十三回,背了十三回。那些书,都刻在骨头里了。”

崔琰不懂什么叫“刻在骨头里”。他只是每天晚上跟着念,念到困了,睡着了,梦里还在念。

那两只麻雀每天都在槐树上跳来跳去。后来天暖和了,槐树发芽了,麻雀也不见了。再后来,槐树开花了,满院子都是香味。

柳明远终于找到了活路——在一家私塾里当先生,一个月五百文。钱不多,但够交房租,够吃饭。

崔琰也跟着去私塾。不是当学生,是当杂役。劈柴挑水,打扫院子,给那些学生磨墨。

那些学生最大的十五六,最小的跟崔琰差不多大。他们穿着绸衫,手上白白净净的,说话文绉绉的。崔琰给他们磨墨的时候,他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只有一个例外。

那是个瘦小的男孩,坐在角落里,穿的衣裳也有补丁。他磨墨是自己磨,不用崔琰。有一天,崔琰给他磨墨,他抬头看了崔琰一眼,小声说:“谢谢。”

崔琰愣了一下。

那男孩冲他笑了笑,又低下头去看书。

后来崔琰才知道,那男孩叫张十二,也是从长安逃难来的。他爹死在乱军里,他娘带着他一路要饭到汴梁,给人洗衣裳供他读书。

张十二说:“我娘说,只有读书才能出人头地。”

崔琰问:“你信吗?”

张十二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读书,又能什么呢?”

崔琰没说话。

他想起柳明远说过的话:不考,又能什么呢?

崔琰在私塾里了一年。

一年里,他学会了磨墨,学会了扫地,学会了烧火,学会了看那些学生读书时脸上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的认真,有的发呆,有的偷偷把书竖起来,在下面看小人书。

他也学会了认更多的字。柳明远每天晚上教他,张十二白天偷偷教他。张十二把书借给他看,让他晚上回去抄。没有纸,就用树枝在地上划。划完了,擦掉,再划。

有一天晚上,柳明远问他:“你想不想参加科举?”

崔琰愣住了。

科举。

那个让他爹考了六回的东西。那个让柳明远考了十三回的东西。那个糊名制,那个公平。

他想了很久,摇摇头。

柳明远看着他,眼神复杂。

“为什么?”

崔琰说:“我爹信那个,死了。先生信那个,考了十三回。我不信。”

柳明远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那你信什么?”

崔琰想了想,摸了摸怀里的血钱。那枚钱还在,贴在心口上,焐得很热。

他说:“我信这个。”

柳明远看着那枚钱,没说话。

窗外,月亮很亮。槐树的影子印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像是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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