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省政府大院的路上,陈壕比王岩还紧张。
他蹲在省政府大院门口的台阶上,反复给王岩整理着衬衫领子,嘴里碎碎念个不停:「岩哥,你等会儿见了周省长,可别上来就说不去秘书处,先听听领导怎么说,实在不行,咱先应下来,以后再找机会下基层也行啊!」
潘钧靠在旁边的墙上,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难得多说了一句:「别慌。岩哥有分寸。」
「我能不慌吗?」陈壕翻了个白眼,「那可是省长!全省政府系统的一把手!万一岩哥把领导惹毛了,别说下基层了,以后他仕途直接就毁了!」
王岩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放心,我心里有数。我是去做事的,不是去闹事的,领导不会为难我。」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也不是完全没底。
前世他一辈子都没机会和省长说上几句话,现在重生回来,第一面就要拒绝人家亲自给的机会,换谁都得掂量掂量。
可他更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进了省政府办公厅,他这辈子就再也别想走出那个办公室了。
跟着秘书走进省长办公室的时候,王岩的脚步很稳。
办公室很简朴,没有什么奢华的装饰,只有满墙的书,还有一张巨大的鲁省县域经济地图,地图上的平溪县,被红笔圈了个圈,旁边还写了几行小字批注,正是他毕业论文里的观点。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正是鲁省省长周建明。他看到王岩进来,放下手里的笔,笑着招了招手:「王岩同志,来了?坐。」
王岩规规矩矩地坐下,腰板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的局促。
周建明看着他,眼里带着欣赏,开门见山:「你的放弃申请,张处长给我看了。我很好奇,别人挤破头都想进的省政府办公厅秘书处,你为什么说不要就不要?是觉得秘书处的工作太辛苦,还是觉得屈才了?」
「都不是。」王岩抬起头,迎着周建明的目光,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周省长,我放弃秘书处的名额,不是怕辛苦,也不是觉得屈才,恰恰相反,我觉得,年轻人要做事,就要到离群众最近的地方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的毕业论文写的是县域经济,写的是鲁省贫困乡镇的发展困境,可那些东西,都是我在书本里、在短期调研里看到的,我没有真真正正去基层待过,没有真真正正和村民们一起生活过,写出来的东西,终究是纸上谈兵。」
「我想去平溪县柳溪镇,去那里当一个普通的科员。那里是鲁省最贫困的乡镇之一,缺水缺路,村民们靠天吃饭,我想把我论文里写的东西,一件一件落地,想帮村民们修通灌溉渠,推广大棚种植,让他们能吃饱饭,能有钱赚,能让孩子上得起学。」
「这些事,在省政府办公厅里,我做不到。只有在基层,在村民们身边,我才能做成。」
他没有说重生,没有说前世的遗憾,只说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没有半句虚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周建明看着他,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站在旁边的张正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在省政府大院工作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哪个年轻人,敢当着省长的面,拒绝秘书处的邀约,还要主动往贫困山沟里钻。
足足过了五分钟,周建明突然笑了,站起身,走到王岩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一个到离群众最近的地方去!现在的年轻人,都想着往高处走,往大城市走,往机关里钻,你倒好,主动往山沟里钻,有魄力,有担当!」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平溪县柳溪镇的位置,说:「柳溪镇的情况,我清楚。缺水,贫困,之前也派过几批年轻部下去,要么熬不住走了,要么就是去镀金的,没几个真真正正做事的。你敢去,我就敢给你机会。」
王岩的眼睛亮了:「周省长,您同意我的申请了?」
「同意。」周建明点了点头,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了自己办公室的直线电话,递给王岩,「这是我办公室的直线电话。你去柳溪镇,好好,出成绩来,我随时听你的工作汇报。要是有人给你穿小鞋,有人阻碍你给老百姓做事,你守着底线却走投无路的时候,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但是我有个要求,不许拿这个电话搞特殊,不许拿这个电话谋私利,只能用在公事上,用在为老百姓做事上。」
王岩接过便签纸,手微微发抖,郑重地敬了个礼:「周省长您放心!我王岩这辈子,绝不拿老百姓的一分一毫,绝不做一件亏心事,一定在柳溪镇出成绩来,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从省政府大院出来的时候,陈壕和潘钧立刻围了上来,满脸紧张地问:「怎么样?岩哥?周省长没为难你吧?同意了吗?」
王岩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调函:「同意了。下周一,平溪县柳溪镇报到。」
陈壕直接跳了起来,大喊一声:「!岩哥你牛!真给你说动了!」
潘钧也笑了,重重拍了拍王岩的肩膀:「好样的。」
三天后,王岩背着一个简单的背包,坐上了去平溪县的大巴车。陈壕开着刚买的二手面包车,非要送他去报到,潘钧也跟着一起,三个人颠颠簸簸走了三个多小时,才终于到了柳溪镇。
车刚开进镇里,王岩就皱起了眉。
和前世记忆里一模一样,坑坑洼洼的土路,路边全是低矮的土房,路边的田地里,玉米苗蔫蔫的,一看就是缺水缺肥。镇政府就在镇子最东头,一栋两层的旧小楼,墙皮都掉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陈壕看着周围的环境,脸都垮了:「,岩哥,这地方也太破了吧?连个水泥路都没有?你真要在这待着?」
王岩没说话,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镇政府的人早就接到了通知,知道省政府大院放出来个年轻部,还是放弃了秘书处名额来的,一个个都好奇得很。镇党委书记李建国,一个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的退伍军人,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到王岩,立刻迎了上来,笑着伸出手:「王岩同志,欢迎欢迎!我是柳溪镇党委书记李建国!」
王岩和他握了握手,刚要说话,旁边就走过来一个挺着啤酒肚、梳着油头的男人,脸上堆着假笑,伸手过来:「哎呀,王科员大驾光临啊!我是柳溪镇镇长张富贵!早就听说省里来了个高材生,还是周省长看重的人,欢迎欢迎啊!」
王岩看着他,眼神冷了冷。
张富贵,前世柳溪镇的镇长,也是出了名的懒政怠政,天天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柳溪镇的贫困,有一半是因为他不作为。前世他的大棚报告,就是被张富贵压下来的,说他「瞎折腾,影响镇里的稳定」。
张富贵完全没看出王岩的冷淡,拉着他就往办公室走,嘴里不停念叨:「王科员啊,你是省里来的,见过大世面,来我们这小地方,就是来镀金的。你放心,我们肯定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你就在办公室里看看报纸,喝喝茶,待两年,我们给你写个漂亮的鉴定,你回省里,直接高升,多好!」
王岩停下脚步,抽回手,看着张富贵,语气平静:「张镇长,我来柳溪镇,不是来镀金的。我是来做事的。我申请去王家村驻村,那里是全镇最穷的村子,我想从那里做起。」
张富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王岩。
李建国也愣住了,随即眼里闪过一丝欣赏。
王家村是柳溪镇最偏远、最穷的村子,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喝水都要走几里地去挑,之前派去的驻村部,最多待一个月就跑了,这个从省里来的高材生,竟然主动要去王家村?
当天下午,王岩就背着背包,去了王家村。
村委会是两间漏风的土房,院子里长满了草,屋里只有一张掉漆的木桌,一张土炕,晚上睡觉的时候,老鼠在房梁上跑来跑去,王岩打了半宿的老鼠,愣是没睡好。
天刚亮,他就拿着本子,挨家挨户去调研。
走了一天,他的心越来越沉。
王家村一共一百多户人家,几乎家家都是土房,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全是老人和孩子。村里的灌溉渠,还是七十年代修的,早就塌了大半,十几年来没人修,村里的地全是靠天吃饭,遇到旱年,颗粒无收,村民们种一年地,赚的钱连孩子的学费都凑不齐。
村支书老王头,抽着旱烟,看着王岩,叹了口气:「小王部,不是我们不想富,是没办法啊。修渠要十几万,镇里不给拨款,我们哪来的钱?之前也有部说要修渠,要搞大棚,最后都黄了。你是省里来的,有文化,有本事,可这山沟里的事,难啊。」
王岩合上本子,看着老王头,语气坚定:「王叔,渠,我一定修起来。大棚,我一定推起来。只要大家愿意,我保证,一年之内,让大家的收入翻一倍。」
老王头愣了愣,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部,眼里闪过一丝期待,又很快黯淡下去。
这样的话,他听了太多次了。
王岩没多说,第二天一早就回了镇政府,直接找到了张富贵的办公室,开门见山:「张镇长,王家村的灌溉渠塌了十几年,村民们种地全靠天吃饭,我申请镇里拨款十五万,把渠修起来。」
张富贵正在喝茶,听到这话,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阴阳怪气地看着王岩:「小王部,你刚来,不懂镇里的情况。我们镇一年的财政拨款才几十万,要给老师发工资,要修镇里的路,哪有钱给你修渠?」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威胁:「我劝你啊,还是安安稳稳待着,别瞎折腾。你是来镀金的,安安稳稳待两年,回省里高升不好吗?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这渠修不成,你面子上不好看,要是修出了问题,你这个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
王岩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没想到,张富贵竟然直接拒绝,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拨款拿不到,渠就修不起来,村民们就只能继续靠天吃饭。
他看着张富贵油盐不进的脸,心里清楚,靠镇里拨款,是指望不上了。
可他答应了村民们,渠一定要修起来。
就在他转身走出张富贵办公室的时候,兜里的传呼机响了,是陈壕发来的消息:岩哥,第一桶金到手了!两万块!你那边要是缺钱,合规范围内,随时跟我说!
王岩看着传呼机上的字,眼睛突然亮了。
可他刚要给陈壕回消息,就看到镇政府门口,围了十几个王家村的村民,手里拿着锄头扁担,吵吵嚷嚷地要往里冲,嘴里喊着:「让张富贵出来!凭什么把我们的救济粮给扣了?!」
王岩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没想到,刚到柳溪镇没几天,就遇到了这么大的。
这一次,他该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