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冯氏大厦。
楼很高,四十层,玻璃幕墙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像刀。
一把在省城心脏的刀。
林浩站在楼下,抬头看。
看那扇窗。
顶层,最中间的那扇。
冯国栋的办公室。
老魏站在他左边,陈小刀在右边。
三人站成三角形。
像一张弓。
绷紧的弓。
“浩子。”陈小刀开口,声音有点哑,“真要上去?”
“嗯。”
“冯国栋要是……”
“要是敢动手,王主任的人就在楼下。”林浩顿了顿,“三十个,便衣。”
陈小刀一愣:“三十个?”
“省纪委的。”林浩说,“还有市局的。”
老魏点头:“刚才我看了,街对面那几辆车……窗膜很厚,里面有人。”
“多少人?”
“至少二十。”
林浩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扇窗。
看了很久。
然后,抬脚。
往里走。
电梯很快。
从一楼到四十楼,只用了三十秒。
三十秒里,没人说话。
只有电梯上升的嗡鸣声。
还有心跳。
很重。
很急。
像鼓。
电梯门开了。
四十层,很静。
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
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的木门。
红木的。
很重。
门口站着两个人。
穿黑西装,戴耳麦。
身材很壮,眼神很冷。
像两座山。
林浩走过去,没停。
那两个人也没拦。
只是看着他。
眼神像刀子。
刮在脸上。
很疼。
但林浩没停。
一直走到门前。
抬手。
敲门。
咚,咚,咚。
三声。
很慢,很稳。
像心跳。
门开了。
开门的,是赵明。
赵助理。
穿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
脸上有笑。
但眼神,没笑。
“林先生。”他说,“请进。”
林浩走进去。
老魏和陈小刀想跟。
被赵明拦住了。
“两位,在外面等。”
老魏皱眉。
林浩回头:“魏叔,小刀,在外面等我。”
“浩子……”
“没事。”
林浩说完,转身。
往里走。
办公室很大。
大得离谱。
一整面落地窗,外面是省城全景。
江,桥,楼,车。
尽收眼底。
像一幅画。
一幅……用钱堆出来的画。
冯国栋站在窗前。
背对着门口。
穿黑色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
背影很宽,很厚。
像一堵墙。
一堵……推不倒的墙。
王主任坐在沙发上。
穿灰色夹克,手里端着茶杯。
茶很热,冒着白气。
氤氲了他的脸。
看不清表情。
林浩走过去,站定。
没说话。
就站着。
等着。
等了三十秒。
冯国栋转身。
五十多岁,国字脸,浓眉。
眼神很沉,很稳。
像深潭。
深不见底。
“林浩。”他开口,声音很低,很哑,“坐。”
林浩没坐。
“站着说。”
冯国栋笑了。
笑得很短,很淡。
“行。”他说,“那站着说。”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东西呢?”他说。
“什么?”林浩问。
“账本。”冯国栋顿了顿,“还有……周局长的证据。”
林浩没动。
“先谈条件。”
“条件?”冯国栋看着他,“什么条件?”
“三个。”林浩竖起三手指,“第一,我爸的安全。”
“你爸在医院,很安全。”
“现在安全。”林浩说,“以后呢?”
冯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以后也安全。”
“怎么保证?”
“我说安全,就安全。”
“不够。”林浩摇头,“我要书面的。”
“书面?”
“保证书。”林浩顿了顿,“你签字,盖冯氏集团的章。”
冯国栋又笑了。
笑得很冷。
“林浩。”他说,“你在跟我谈条件?”
“对。”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林浩点头,“冯国栋,冯氏集团董事长。”
“那你还敢谈条件?”
“敢。”林浩看着他,“因为,我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能让你坐牢的东西。”
冯国栋眼神一冷。
但没发作。
只是看着王主任。
“王主任。”他说,“这是你的意思?”
王主任放下茶杯。
“冯总。”他说,“林浩是我的人。”
“你的人?”冯国栋笑了,“省纪委的人,什么时候开始收编小混混了?”
“他不是小混混。”王主任顿了顿,“他是证人。”
“证人?”
“对。”王主任点头,“刘三炮贪污案的证人。”
他顿了顿:“还有周局长受贿案的证人。”
冯国栋沉默。
过了很久,才开口:“王主任,你这是……要动我?”
“不是动你。”王主任说,“是查案。”
“查案查到我这来了?”
“案子……指向你这来了。”
冯国栋没说话。
只是看着林浩。
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林浩,你把账本给我看看。”
林浩从包里拿出账本。
递过去。
冯国栋接过来,翻开。
看了三页。
看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页,都看得很清楚。
然后,合上。
放在桌上。
“假的。”他说。
“假的?”
“对。”冯国栋点头,“刘三炮的字,我认得。这不是他写的。”
“是吗?”
“是。”冯国栋看着林浩,“你被人骗了。”
林浩没说话。
只是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照片。
递给冯国栋。
冯国栋接过来,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照片上,是刘三炮。
在一家茶楼里。
对面坐的,是冯国栋的哥哥。
省里的那位。
两人在递东西。
递的,是一张银行卡。
还有一份文件。
文件封面上,有字。
“机械厂资产评估报告(1995年)”。
冯国栋手有点抖。
但很快稳住了。
“这照片……”他说,“哪来的?”
“刘三炮给的。”林浩顿了顿,“他跑之前,留了一手。”
“他想什么?”
“他想活命。”林浩说,“他知道,你会灭口。”
冯国栋沉默。
过了很久,才开口:“林浩,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公道。”林浩看着他,“我爸的腿,不能白断。”
“我赔你钱。”冯国栋说,“一百万。”
“不够。”
“两百万。”
“不够。”
“五百万。”冯国栋顿了顿,“再加一套省城的别墅。”
林浩笑了。
笑得很淡,但很冷。
“冯总。”他说,“你觉得我爸的腿……值五百万?”
“值。”
“我觉得不值。”林浩摇头,“因为,有些东西……不能用钱算。”
“那用什么?”
“用命。”林浩看着他,“用你的命。”
冯国栋眼神一凛。
“林浩,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林浩说,“是警告。”
他顿了顿:“如果你敢动我爸一汗毛,我就把账本和照片……寄给中纪委。”
冯国栋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看向王主任。
“王主任。”他说,“你怎么说?”
王主任站起来。
走到冯国栋面前。
“冯总。”他说,“这个案子,省纪委已经立案了。”
“立案了?”
“对。”王主任点头,“昨天下午立的。”
他顿了顿:“立案理由是……涉嫌侵吞国有资产。”
冯国栋脸色彻底变了。
变得很难看。
像白纸。
“谁立的?”
“省纪委常委会。”
冯国栋沉默。
过了很久,才开口:“我哥知道吗?”
“知道。”王主任顿了顿,“但他……管不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个案子……已经报到上面了。”
“上面?”冯国栋一愣,“哪个上面?”
“北京。”王主任看着他,“中央。”
冯国栋不说话了。
就坐着。
看着窗外。
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很哑:“林浩,你要的保证书……我签。”
“现在签。”
“行。”
冯国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一支笔。
写了几行字。
然后,签字。
盖章。
递给林浩。
林浩接过来,看了一眼。
内容很简单。
“冯国栋保证,不伤害林建国及其家人。如有违反,自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签字,盖章。
期:1998年11月6。
林浩折好,放进口袋。
“还有第二个条件。”他说。
“你说。”
“运输许可证。”林浩顿了顿,“后天签约之前,必须办下来。”
“已经办好了。”
“真的?”
“真的。”冯国栋说,“昨天下午办的。”
他顿了顿:“王主任亲自打的电话。”
林浩看向王主任。
王主任点头。
“对。”他说,“我已经让市交通局……把章盖了。”
林浩心里一松。
但没表现出来。
只是点头。
“那第三个条件呢?”冯国栋问。
“第三个……”林浩顿了顿,“我要见你哥。”
冯国栋一愣。
然后笑了。
笑得很苦。
“林浩。”他说,“你疯了?”
“没疯。”
“我哥……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我知道。”林浩说,“所以,你得安排。”
“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得当面说。”
“什么话?”
“关于这个案子的话。”林浩看着他,“关于你哥……到底知道多少的话。”
冯国栋沉默。
过了很久,才开口:“林浩,你是不是觉得……你赢了?”
“没觉得。”林浩摇头,“我只是觉得……该摊牌了。”
“摊牌?”冯国栋笑了,“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摊牌?”
“有。”林浩点头,“因为,我手里有牌。”
“什么牌?”
“两张牌。”林浩竖起两手指,“第一,账本。第二,照片。”
他顿了顿:“这两张牌,够不够?”
冯国栋没说话。
只是看着林浩。
看了很久。
然后,看向王主任。
“王主任。”他说,“这也是你的意思?”
“不是。”王主任摇头,“这是林浩自己的意思。”
“你支持?”
“我支持。”王主任顿了顿,“因为,这个案子……需要真相。”
“真相?”冯国栋笑了,“什么是真相?”
“真相就是……”王主任看着他,“你哥到底有没有参与。”
冯国栋沉默。
过了很久,才开口:“林浩,你知不知道……见我哥的代价?”
“什么代价?”
“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
“那你还要见?”
“要。”林浩点头,“因为,有些事儿……比死更重要。”
冯国栋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
“行。”他说,“我安排。”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冯国栋顿了顿,“省委大院,我哥的办公室。”
“几点?”
“三点。”
“好。”林浩说,“我准时到。”
冯国栋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摆手。
“你走吧。”
林浩转身。
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
回头。
“冯总。”他说,“谢谢。”
冯国栋一愣。
然后笑了。
笑得很淡。
“谢什么?”
“谢谢你……还讲规矩。”
冯国栋沉默。
然后,点头。
“去吧。”
林浩走了。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冯国栋,和王主任。
很久,都没人说话。
只有茶香。
还有……沉默。
楼下,车里。
林浩坐进去。
老魏开车。
陈小刀坐副驾。
车动了。
往城外开。
“浩子。”陈小刀开口,“谈成了?”
“嗯。”
“条件呢?”
“都答应了。”
“三个都答应了?”
“都答应了。”
陈小刀松了口气。
但很快,又皱眉。
“那他哥那边……真要去?”
“去。”
“会不会……”
“不会。”林浩打断他,“因为,我们已经……有牌了。”
“什么牌?”
“账本和照片。”林浩顿了顿,“还有……王主任。”
“王主任会帮咱们?”
“会。”林浩点头,“因为,这个案子……是他的政绩。”
陈小刀懂了。
彻底懂了。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三个在打。
是王主任在打。
他们,只是棋子。
有用的棋子。
“浩子。”陈小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那咱们……以后咋办?”
“继续打。”林浩说,“打到……打完为止。”
“打完是啥时候?”
“不知道。”林浩摇头,“但,得打。”
他顿了顿:“因为,不打……就得死。”
陈小刀不说话了。
就坐着。
看着窗外。
窗外,天很蓝。
很晴。
但风很大。
刮得树摇晃。
像要倒了。
但没倒。
还在撑。
下午三点,省纪委。
王主任办公室。
电话响了。
冯国栋打的。
“王主任。”他说,“安排好了。”
“明天下午三点?”
“嗯。”
“你哥知道吗?”
“知道。”冯国栋顿了顿,“他说……想见见这个林浩。”
“为什么?”
“不知道。”冯国栋说,“但,他说……有些话,得当面说。”
王主任沉默。
过了很久,才开口:“冯总,你这个弟弟……当得不容易。”
冯国栋笑了。
笑得很苦。
“是不容易。”他说,“但,没办法。”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哥。”
王主任懂了。
彻底懂了。
这场仗,不只是林浩和冯国栋的仗。
是冯国栋和他哥的仗。
也是王主任和他哥的仗。
所有人的仗。
都搅在一起。
分不开了。
“王主任。”冯国栋顿了顿,“明天……你会去吗?”
“去。”
“为什么?”
“因为,这个案子……我得跟到底。”
冯国栋沉默。
然后说:“行。”
“还有一件事。”王主任说。
“你说。”
“林浩的父亲……”王主任顿了顿,“医院那边,我已经派人去了。”
“多少人?”
“十个。”王主任说,“便衣,二十四小时守着。”
冯国栋没说话。
过了很久,才开口:“王主任,你这是……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王主任摇头,“是规矩。”
“什么规矩?”
“证人的规矩。”王主任顿了顿,“证人,得保护。”
冯国栋懂了。
彻底懂了。
这场仗,已经不只是生意了。
是政治。
是规矩。
是生死。
“行。”他说,“那我挂了。”
“好。”
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很静。
王主任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天快黑了。
夕阳很红。
像血。
洒在省城的楼顶上。
洒在江面上。
洒在……所有人的心上。
很沉。
很重。
晚上八点,运输公司家属院。
客厅里,灯亮着。
林浩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保证书。
看了很久。
然后,折好。
放进口袋。
老魏走过来,递给他一烟。
“浩子。”他说,“明天……真要见?”
“嗯。”
“那地方……不好进。”
“我知道。”
“你怕吗?”
“怕。”林浩点头,“但怕也得去。”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儿……得有个了结。”
老魏沉默。
过了很久,才开口:“浩子,我跟你去。”
“不用。”
“为啥?”
“因为,你留下。”林浩看着他,“看着我爸妈。”
他顿了顿:“还有苏晴。”
老魏一愣。
然后点头。
“行。”
陈小刀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浩子,吃点东西。”
林浩接过碗。
吃了一口。
面很热。
但心里,很冷。
“小刀。”他说,“明天……你别去。”
“为啥?”陈小刀急了,“我得跟你去!”
“不用。”林浩摇头,“你留下,帮魏叔。”
“那谁来帮你?”
“我自己。”
“你自己?”陈小刀皱眉,“那不行,太危险!”
“危险也得去。”林浩看着他,“因为,有些事儿……只能我一个人去。”
陈小刀不说话了。
就站着。
看着林浩。
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
“行。”他说,“那你自己……小心点。”
“嗯。”
林浩吃完面。
放下碗。
站起来。
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
外面,天很黑。
很暗。
但远处,有灯。
很亮。
像星星。
也像……希望。
“魏叔,小刀。”林浩转身,看向他们,“如果明天……我回不来。”
他顿了顿:“你们就带着我爸妈……还有苏晴,离开省城。”
“去哪?”老魏问。
“回县城。”林浩说,“或者……去南方。”
“然后呢?”
“然后……”林浩笑了,笑得很淡,“然后,好好活着。”
老魏沉默。
陈小刀也沉默。
但眼里,有泪。
藏不住。
林浩看见了。
但他没说。
只是走过去。
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放心。”他说,“我会回来的。”
“一定?”
“一定。”
凌晨一点,省委大院。
冯国栋的哥哥,冯国梁的办公室。
灯还亮着。
冯国梁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手里的文件。
文件很厚。
很重。
是省纪委送来的。
关于冯氏集团涉嫌侵吞国有资产的初步调查报告。
里面,有账本的复印件。
还有照片的复印件。
冯国梁看得很慢。
很仔细。
每一页,都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
靠在椅背上。
闭着眼睛。
想了很久。
然后,睁开眼睛。
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拨了一个号码。
“喂。”他说,“是我。”
那头说了什么。
冯国梁点头:“对,是关于那个案子。”
他顿了顿:“明天下午三点,那个叫林浩的年轻人……会来。”
“来什么?”
“谈条件。”冯国梁说,“他想知道……真相。”
“真相?”那头笑了,“什么是真相?”
“真相就是……”冯国梁顿了顿,“我们到底……做了多少。”
那头沉默。
过了很久,才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见。”冯国梁说,“见了他,再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儿……得有个了结。”
“了结之后呢?”
“之后……”冯国梁笑了,笑得很苦,“之后,再说。”
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很静。
冯国梁站起来。
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
外面,天很黑。
但省城的夜景,很美。
灯火辉煌。
像他的江山。
但江山底下,是血。
是尸体。
是很多个林建国。
他不在乎。
因为,成王败寇。
这是规矩。
他定的规矩。
但这一次,规矩……可能要改了。
因为,来了一个年轻人。
一个不怕死的年轻人。
一个手里有牌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可能会改写规矩。
可能会改写……所有人的命运。
包括他的。
冯国梁看着窗外。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走回办公桌。
坐下。
打开抽屉。
拿出一把。
很旧。
但很亮。
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闪着……气。
他拿起枪。
看了看。
然后,放下。
盖上抽屉。
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等着。
等明天。
等那个年轻人。
等一场……生死局。
(第十三章完,字数:502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