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斌偷取林文轩文稿、冒名顶替蒙混过关的事,在镇上的书生圈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那在书韵斋,林文轩当众以原句对答、点破他抄袭的破绽,字字清晰,无可辩驳,不仅让赵斌颜面尽失,更成了全镇书生茶余饭后的笑柄。
往里,赵斌总爱穿着体面的长衫,穿梭于翰墨阁、书韵斋这般文人聚集之地,与同窗高谈阔论,暗自攀比学识与家境。可如今,他成了人人不齿的抄袭之徒,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旁人鄙夷的目光,耳边满是窃窃私语的非议。就是他,偷了林文轩的文稿,还敢拿去炫耀身为书生,做出这般卑劣之事,真是丢尽了读书人的脸,这些话语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
往相熟的几个同窗,生怕被他连累,渐渐疏远了他。有人在路上撞见,便刻意绕道而行,连一句招呼都不肯打;有人原本约好一同切磋课业,也纷纷找借口推脱,再也不提相聚之事。赵斌心中又气又急,却无处辩驳——毕竟,偷文稿是事实,蒙混过关也是事实,所有的非议与疏远,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再也不敢踏足翰墨阁半步,就连书韵斋那间常去的靠窗座位,也成了他避之不及的地方。白里,他躲在家里,关紧门窗,不愿见人;到了夜里,辗转难眠,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他恨林文轩,恨他当众戳穿自己,让自己沦为笑柄;可更多的,却是难以言说的愧疚与悔恨。
他并非不知林文轩的难处——林文轩出身寒门,父母双亡,靠着张婶接济才得以糊口,如今好不容易靠着一手好文采,在翰墨阁找到撰写文稿的生计,勉强能安心备考童生试。而自己,家境虽不算富裕,却也衣食无忧,无需为生计奔波,竟因一时的嫉妒,因不甘被林文轩比下去,做出这般偷窃他人心血的卑劣之事。每念及此,赵斌便心如刀绞,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子一天天过去,赵斌的性子愈发沉默寡言,原本张扬浮躁的脾气,也被羞愧与窘迫磨平了大半。他褪去了平里穿的体面长衫,换上了一身粗布短衫,每在家中帮着父母些劈柴、挑水的粗活,试图用繁重的劳作麻痹自己,逃避那些非议与愧疚。
几后,天刚蒙蒙亮,林文轩便起身收拾妥当。县试渐临近,他决意暂别翰墨阁的供稿差事,专心在家备考,今便是前往镇上送最后一批文稿,顺便与王掌柜道别。青竹村到青溪镇,需途经赵家村,林文轩收拾好文稿,背着布包,踏着晨露,缓缓向镇上走去。
此时的赵家村,炊烟袅袅,农户们早已起身劳作,鸡鸣犬吠之声此起彼伏,一派静谧的乡村景象。林文轩刚走到赵家村村口,便瞥见路边的老槐树下,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袖口挽起,露出一双布满薄茧的手,正低着头,费力地劈着柴。
林文轩放缓脚步,仔细一看,正是赵斌。往里养尊处优的书生,如今褪去了长衫,面色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还冒出了些许胡茬,模样比往落魄了许多。他手中握着一把沉重的斧头,每劈一下,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泥土里。
赵斌也察觉到了脚步声,下意识地抬起头,当看到来人是林文轩时,浑身猛地一僵,手中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慌乱,连忙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狼狈不堪的模样下,撞见林文轩。若是往,他或许还会强装镇定,与林文轩针锋相对,可如今,他满心都是愧疚与羞愧,连抬头看林文轩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林文轩见状,心中并无半分嘲讽,也没有上前呵斥,只是缓缓走上前,放缓了语气,轻声说道:赵兄,别来无恙。
这一声赵兄,温和而平静,没有丝毫鄙夷与敌意,却让赵斌的身子控制不住地一颤。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羞愧与窘迫,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道:林、林兄……我……我对不住你……
话一出口,赵斌的声音便哽咽了,眼中泛起了泪光。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对着林文轩拱了拱手,语气愧疚到了极点:先前是我鬼迷心窍,一时嫉妒,偷了你的文稿,还拿去蒙混过关,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要打要罚,悉听尊便,我绝无半句怨言。
说罢,赵斌便双腿一弯,想要向林文轩下跪请罪。他知道,自己的过错难以弥补,唯有以这样的方式,才能稍稍减轻心中的愧疚。
林文轩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语气依旧平和:赵兄不必如此,快起来。此事已然过去,我并未放在心上。
他扶着赵斌站起身,目光诚恳地看着他,缓缓说道:你我皆是寒门书生,自幼苦读,夜劳,所求不过是能凭自己的学识立足,能顺利通过科举,改变自己的命运。何必因一时的嫉妒,一时的糊涂,做出这般误人误己的事,白白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林文轩的话语,没有丝毫指责,却字字恳切,像一记重锤,敲在赵斌的心上。赵斌看着林文轩清澈而真诚的眼眸,心中的愧疚愈发浓烈,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我知晓错了,可我如今声名狼藉,全镇的人都看不起我,我再无颜面读书备考,也无颜面见人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林文轩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舒缓而有力量,一时的过错,不足以定终身。我知晓你资质并不平庸,只是往心思太过浮躁,又太过执着于攀比,才会一时糊涂犯下大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如收起心中的杂念,放下过往的羞愧,专心读书。后好好备考,凭自己的真才实学赢得他人的尊重,远比偷取他人的成果、自欺欺人要强得多。
赵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却依旧满脸茫然:可我……我如今连拿起书本的勇气都没有了,更别说备考了……
林文轩看着他失落的模样,淡淡一笑,温声道:无妨。我这里有一些平里备考的笔记,都是我一字一句整理的,记录了经义要点与应试技巧。若是赵兄不嫌弃,后可来我青竹村的茅屋取,咱们一同研读,互相督促,取长补短,也好早有所成就。
这话一出,赵斌彻底愣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万万没想到,林文轩非但没有趁人之危,没有赶尽绝,反倒愿意原谅他的过错,还主动提出帮助他备考。这份襟与气度,让他心中的愧疚与感激交织在一起,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地看着林文轩。
过了许久,赵斌才缓过神来,哽咽着说道:“多谢林兄,多谢林兄不记前嫌,还肯这般帮我……后我定当收敛心性,潜心苦读,再也不做这般卑劣之事,再也不攀比嫉妒。若有机会,我定当报答林兄的恩情!”
林文轩摆了摆手,淡淡一笑:“报答不必挂在嘴边,只求你后能坚守本心,勤读不辍,不负书生之名,不负自己多年的苦读便好。”
他看了看天色,又指了指背上的布包,说道:“我今还要去镇上送文稿,与王掌柜道别,便不耽误赵兄活了。我先行告辞,赵兄好自为之。”
说罢,林文轩对着赵斌微微拱手,便转身继续向镇上走去。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角,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身上,显得愈发温润而坚定。
赵斌站在原地,看着林文轩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满是敬佩与愧疚。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斧头,紧紧握在手中,眼中再无往的浮躁与嫉妒,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决心。
自那以后,赵斌果然收敛了心性,每闭门苦读,不再关注旁人的非议,也不再与人攀比。他将林文轩的话记在心中,夜钻研经义,勤练诗文,褪去了往的张扬,变得沉稳而踏实。
偶尔,他会趁着清晨或傍晚,悄悄前往青竹村,不敢打扰林文轩备考,只是默默放下一些自家种的粗粮、晒的柴火,再悄悄打理一下林文轩那间简陋的茅屋,以此弥补自己过去的过错。
林文轩知晓他的心意,却也没有点破,只是偶尔撞见,会与他简单说上几句课业上的话。两人虽未有过多的交集,却也渐渐放下了过往的隔阂,一份无声的情谊,在默默的相处中,悄然滋生。林文轩未曾想过刻意收服谁,却以自己的襟与善意,无意间收服了一颗曾经浮躁不安的心,也为自己的前路,又多了一份潜在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