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恭敬敬站了起来……
他脸上那点惯常的纨绔笑意僵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取代。
像是不敢认,又像是不敢不信。
阮宁垂着眼从他身侧走过,没看他。
谢南沉却一直站着,直到她落座,直到谢晏辞的目光淡淡扫过来,他才像被解一样,慢慢坐回去。
她身上——
那条裙子领口一朵白茶花,针脚细密得像是活的。
他认得出。
是他姐姐做的高端苏绣。
这牌子不对外,只服务京圈顶层那几个家族,一件裙子抵他半年零花钱。
他给小叔当牛做马三年,连件衬衫都没混上。
这丫头,昨天还在他电话里被他骂“会不会伺候人”……
今天穿上了他姐做的苏绣?
他咬了咬牙。
昨晚他以为小叔就是心血来,睡个女人,给点钱也就打发走了。
没想到……
小叔怎么会舍得给阮宁穿这个?
这丫头…..不是随便睡睡就算了的?
他得仔细观察下,看看小叔怎么对这个丫头。
席间谈话继续。
谢晏辞靠在椅背里,姿态松弛,目光却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右手边。
阮宁背脊微微绷着,像一只被带到陌生领地的小动物。
人在他身边,他莫名就觉得舒坦。
那种灵魂总在隐隐叫嚣的焦渴,好像被什么温温软软的东西轻轻压住了。
哪怕只是坐着。
哪怕什么都不做。
过了片刻,余光里那抹天水碧的影子动了。
她侧过头,小心翼翼地观察斜对面。
某位董事带来的女伴正在给身边人挑虾线。
于是阮宁像只偷学艺的小动物,笨拙地拿起公筷,夹起一块鱼腹肉,剔掉细刺,轻轻放进了他的骨碟。
谢晏辞垂眸,碟子里多了一块鱼。
“阮宁。”
他开口,声音不高。
阮宁浑身一僵,愕然看向他。
“我让你伺候我了吗?”
她指尖猛地缩了一下,飞快放下筷子:“对不起,谢先生。”
谢晏辞没说话。
蠢兔。
还没懂他的意思。
“说起来……我这把老骨头,好像还是第一次见谢总带女伴出来吃饭。”
一位董事陈总,笑眯眯地开口。
众人的目光,这才第一次,带着实质性的好奇,落在了阮宁身上。
席间一直沉默看戏的谢南沉,像是终于找到了话的时机。
他脸上堆起谄媚又轻浮的笑,伸手一把将坐在自己身边的女伴用力搂进怀里。
女伴娇呼一声,顺势倚过去。
谢南沉搂着人,下巴朝阮宁方向扬了扬,笑嘻嘻地开口:“小叔,您看您,为了个不懂事的丫头动什么气嘛!”
他拍了拍怀里女伴的脸蛋,像展示一件货物:“这种场子,得带懂事的才省心。您看看我这个怎么样?”
他见小叔刚才对那丫头的反应不悦,再结合阮宁那副清纯怯懦的样子,结论浮上心头:小叔大概只是一时新鲜,捡了他丢掉的货,其实并没多看重。
而让她穿什么高端裙子,也只是因为小叔钱太多了,多的没地花罢了。
说不定,还觉得这丫头笨手笨脚有点扫兴呢。
怀里的女伴配合地露出娇媚的笑容,朝谢晏辞抛了个媚眼。
谢南沉笑容扩大,带着点炫耀的意味:“她也挺会伺候人的,身材也很曼妙,保准比这丫头强多了。您要是喜欢,今晚就让给您?”
“说起来,这丫头原本是来找我的。”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这……
这什么情况?
刚找了谢南沉,她就又找上了人小叔?
这关系也太乱了吧。
在场所有人都意味深长地看着阮宁。
谢南沉甚至还故意停顿了下,对上阮宁的视线。
她杏眼圆溜溜的,明明已经有点通红,还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来了。
她想过。
从接下那三万块开始,她就想过。
她也知道,为了钱去撩人是会被指指点点,被人背后议论的。
但是为了救妈妈,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以为是不会在意。
可她没有。
她没想到,会是这种方式,当着她的面,笑着说出来的。
是把她最见不得人的那一面,当众撕开的。
他们这些有权有势的人,果然是把别人当成蝼蚁。
她开口想说什么,但又咽下。
“没想到嘛,” 谢南沉耸耸肩,笑容扩大,将未尽之言留给所有人想象,“小叔居然也看上……”
“砰——!!!”
一声突兀的爆裂巨响,猛地炸开!
谁也没看清谢晏辞是什么时候动的。
只见他手边那个烟灰缸,已化作一道迅疾的白影,精准无比地擦着谢南沉的额角飞过,狠狠砸在他身后的仿古博古架柱子上!
碎片四溅,擦过他的额角,留下几道细细的血痕,辣地疼。
他甚至连擦血都不敢擦,只是浑身发抖地扶稳了椅子。
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向后一仰,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谢晏辞笑着缓缓收回手,拿起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
他抬起眼,目光冰冷如实质的刀刃,直直刺向僵在原地的谢南沉。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带着山岳般的威压和不容置疑的警告:“谢南沉,你嘴巴给我放净点。嘴欠就把舌头拔了。”
“这里不是你能随意撒野的酒吧。她,也不是你能议论的人。”
谢南沉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彻底明白了,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
“小叔,对、对不起……”
谢晏辞睨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揽住了阮宁的肩。
轻轻一带便将她拉入自己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睨了睨谢南沉。
“你在跟谁说话?”
谢南沉一愣。
谢晏辞揽着阮宁的肩膀,语气平淡:“跟谁道歉,自己心里没数?”
谢南沉脸色由白转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