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

刘小满的手指搭在摊开的账册上。

她的指甲圆润净,在油污的桌面上对比鲜明。

她没说话,眼神专注地扫过一列列数字,像是在看什么笑话。

陈卫国站在旁边,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滚。

他大气都不敢喘。

那双眼死死盯着刘小满的手,就怕她再往后翻一页。

啪。

刘小满合上了账本。

一声轻响,陈卫国差点原地蹦起来。

她抬起头,清凌凌的眸子看得陈卫国心里发毛。

她嘴角一勾:“二弟,你这柴油费有点意思。这周比上周少跑了三趟车,油钱怎么还多花三成?”

陈卫国心里咯噔一下,脸都白了。

她压不懂运输行情,就是在诈他!

赌他做贼心虚!

“这,这个……”

陈卫国嘴皮子开始打架,眼珠子乱转。

“大嫂你不知道,最近国道修路,得绕远。加上,油价涨了,对,涨得厉害!”

编,接着编。

刘小满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身子往后一靠,手指在账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是吗?”

她慢悠悠地开口:“看来回头我得找李大炮他们几个老师傅聊聊,这路到底有多难走,油到底有多金贵。”

这一眼像刀子,看得陈卫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疯婆子,她看出来了!

她绝对看出来了!

就在他快撑不住时,一道山样的身影挡在了两人中间。

陈向东看着坐在老板椅上的媳妇,眼神复杂。

以前的刘小满,算个买菜钱都犯迷糊。

现在倒好,一眼就看出了猫腻。

他转过身背对刘小满,鹰一样的眼睛盯着陈卫国,压低嗓音。

“账,我会查。”

“你,去外面盯着装货,那批钢筋少一,我拿你试问。”

陈卫国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哎,哎!大哥说得是,我这就去!”

他抓起烟盒,像屁股着了火,逃命似的窜出了办公室。

陈向东看着关上的门,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当然知道账有问题。

这几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念着兄弟情。

可现在小满醒了。

这笔烂账再不理,这个家非得翻天不可。

……

院子角落的废轮胎堆旁。

陈卫国蹲在地上,手抖得连火都点不着。

“瞧你那窝囊废的样!”

赵芳拎着保温桶走过来,名为送饭,实为监工。

她一脚踢在轮胎上:“让你做个假账都能露馅,你还能个屁?”

“你懂个屁!”

陈卫国把打火机一摔,压着嗓子吼:“那娘们现在精得跟鬼一样!我怀疑她以前就是装傻!刚才大哥要是不在,她能把我生吞了!”

赵芳吊梢眼一转,眼里淬着毒。

“她要查,就让她查个够。几十万的窟窿,咱们找个人填上不就完了?”

“找谁填?”

“老王……”

赵芳凑到他耳边,声音又轻又毒。

“他老婆不是等着钱救命吗?穷人的命,最不值钱。只要让他认了偷油卖,这事不就死无对证了?”

陈卫国手一抖,烟掉在地上:“这,这是要死他?大哥要是知道……”

“大哥知道又怎么样?人证,物证俱在,他还能为了个外人,把他亲弟弟送进去?”

赵芳冷笑:“是你去坐牢,还是他去背锅,你自己选。”

陈卫国看着地上的烟头,最后狠狠一脚踩上去,用力碾了碾。

……

办公室里太闷,刘小满信步走到院子里。

几个司机正蹲在树荫下抽烟。

看见她过来,他们赶紧掐了烟,站得笔直。

“嫂子好!”

“嫂子坐!”

有人殷勤地搬来个马扎。

刘小满坐下,笑着问:“大家都跟向东了挺久了吧?”

“那可不!”

一个叫李大炮的黑脸汉子开了腔,他是车队元老。

“从东哥开第一辆破解放那会儿,我就跟着了。那会儿苦啊。大冬天车坏半道上,东哥趴雪地里修了仨钟头,腿都冻僵了。”

刘小满心里一酸:“他,一直这么拼?”

“嫂子你不知道?”

李大炮是个直肠子,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

“这几年东哥是拿命换钱!九三年在南边山路碰上路霸,十几号人提着刀!东哥为了护货,一个人抄着扳手就冲上去了。脑袋上被砍了一道口子,血流得跟啥似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眉骨:“就这儿,现在还有疤呢。当时我们都吓傻了。他硬是一声没吭,把货送到才晕过去。醒来第一句就问结款没。说家里媳妇等着钱买药,那药金贵,只有大城市才有。”

刘小满的手死死攥住衣角。

“是啊,东哥对嫂子是真没得说。”

旁边的小年轻附和道。

“我们赚了钱就想着花天酒地。东哥除了抽两包旱烟,剩下的钱全存着,说嫂子身子弱,得富养。”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刘小满听着这些故事,眼眶发热。

她以为的七年是凶神恶煞。

没想到,竟是他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换来的岁月安稳。

不远处,陈向东正指挥装车。

工装后背湿透,结着白霜。

那背影,不再是土匪,而是一座山。

……

回程路上,夕阳如火。

解放牌卡车的驾驶室里轰隆作响。

陈向东专心开车,目不斜视。

车子路过县城供销社,吱嘎一声,猛地刹住。

刘小满身子一冲,还没反应过来,陈向东已经跳了下去。

“我去撒泡尿,等着。”

他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跑进了旁边的小巷。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

手里抓着一个沉甸甸的玻璃罐子,带着一股热气钻进车里,直接塞进刘小满怀里。

“拿着。”

刘小满低头。

是一罐黄桃罐头。

玻璃瓶冰凉,果肉金黄,糖水清亮。

这年头,一罐能顶两天的工钱。

“给念丫头买的。”

陈向东发动车子,挂挡的手有点僵。

他眼睛死盯着前方,不敢看她:“小孩嘴馋。你,顺便尝尝,别浪费。”

刘小满抱着冰凉的罐头,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

记忆瞬间回到了1990年的夏天。

十八岁的她,拉着陈卫国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供销社里的黄桃罐头。

陈卫国说:“那玩意儿死贵,全是糖水烂桃子,败家。过子不能这样。”

她当时委屈得掉了眼泪。

而那天,陈向东就在不远处的米铺扛大包。

他浑身是汗,远远看着这一幕,眼神阴沉得吓人。

原来,他都听见了。

那个她捧在心尖上的人嫌贵的东西,这个她怕了七年的男人,却替她记了整整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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