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头毒辣,水泥地被烤得冒烟。
陈老太连滚带爬的背影刚消失,空气里就只剩下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嚎,叫得人心烦。
地上稀里哗啦,碎了一地。黑汤淌得到处都是,像毒蛇爬过的印子,在太阳底下滋滋冒着怪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刘小满就站在这滩污秽前,脸上的表情,比这秋老虎还冷。
搁十八岁那会儿,她早哭了。
但现在,刘小满心里门儿清。
这碗药泼出去,就是战书。她跟陈家二房,今天正式开片!
既然要开片,就得留后手。
她转身进屋,从柜子底翻了块净的灰布头,出来后,动作极轻地在碎瓷片里挑拣。
专挑那些边缘最锋利、沾着药渣最厚的。
她拿布头把那几块带毒的“凶器”裹得严严实实,死结打了一个又一个。
做完这些,她走到院墙角的葡萄架下,抠开一块压着藤的松动红砖,徒手在湿泥里刨了个深坑,把布包塞了进去。
埋好,压实,再把砖盖回去,天衣无缝。
这,就是陈卫国投毒的铁证。后那孙子敢反咬一口,这就是送他进去啃窝窝头的头等功臣!
“妈妈……”
身后传来蚊子哼似的抽泣声。
刘小满回头,就见陈念缩在小板凳上,两只小手死死绞着衣角,大眼睛里全是泪,吓得不敢哭出声。
刚才那一下,显然是把孩子吓懵了。
刘小满心口一揪,快步走过去蹲下。
她掏出手帕,一点点擦女儿脸上的泪,语气却出奇地郑重:“念念,看妈妈。”
陈念抽噎着抬头。
“今天吓到你了,是妈妈不好。”刘小满握住她冰凉的小手,眼神又冷又硬,“但你记住,妈妈不凶,那些坏人就会把咱们娘俩当软柿子捏,会把我们生吞活剥了!”
陈念似懂非懂,吸了吸鼻子,指着地上的黑水道:“那个水……臭。”
“对,它不仅臭,还有毒。”刘小满借机给她上了一课,神色严肃得像在下军令,“念念,记死了:以后除了爸妈给的,谁给的吃的喝的都不能碰!特别是你二叔和给的,一口都不能吃!听见没?”
陈念被老妈这气场镇住了,小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羊角辫一甩一甩:“记住了!坏人的东西,念念不吃!”
看着女儿清澈又坚定的眼神,刘小满心里那弦,才松了点。
只要女儿这道防线守住了,陈卫国那阴沟里的耗子,就别想再钻空子!
安抚好女儿,她提了两桶井水,哗啦啦地冲地。
水流卷着黑汤流走,可那股子渗进地缝的怪味儿,却怎么也冲不掉,阴魂不散。
刘小M满直起腰,甩了甩酸麻的胳膊,看着院门。
陈卫国那孙子,心比墨黑,手比刀狠,但也怂得要死。知道药黄了,他肯定慌,怕陈向东知道,更怕当年的事儿漏了。
狗急了跳墙,与其等他想出更毒的招,不如……自己先过去。
运输队。
那是陈向东的地盘,也是陈家的钱袋子。
要查账,要宣示主权,就得去那个龙潭虎闯一闯!
正盘算着,院门外猛地传来一阵急刹!
“吱——嘎!”
是解放牌卡车那独有的气刹声,动静大得地皮都跟着一颤。
刘小满一愣,这还不到饭点,陈向东怎么回来了?
没等她想明白,院门被人一把推开,陈向东那座山似的身影就冲了进来。
他工装都没换,满身灰,额头的汗珠子往下滚,一看就是油门踩到底飙回来的。
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一进门,那双鹰隼似的眼睛就死死钉在刘小满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像在检查什么珍稀保护动物。
直到确认她零件齐全,脸色还行,他那石头一样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塌了下来。
“呼……”
陈向东长长吐了口浊气,抬手抹了把汗。
“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刘小满迎上去,想帮他拿东西。
陈向东手一躲,眉头下一秒就拧成了死疙瘩。
他鼻子用力嗅了嗅。
陈向东的鼻子,是在边境线上跟死神抢人时练出来的,比狗都灵。空气里那股子洗不掉的化学药剂味儿,像警报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响。
“这味儿不对。”
他声音瞬间沉了下去,浑身肌肉一紧,那是野兽闻到血腥味的本能反应。
“谁来过?”
他目光扫过地上没透的水渍,眼神当场就变了,那股子要人的煞气又冒了出来。
刘小满心里咯噔一下,这男人的直觉,简直是开挂了。
她没直接告状,对付这种直肠子的男人,得用软刀子。
“妈来过。”
刘小满盯着他的眼睛,慢悠悠地说,“送了碗‘安神汤’,说是老二特意找人开的,给我补脑子。我手滑,没端稳,给打了。”
“补脑子”三个字,她咬得又轻又慢。
陈向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成了锅底。
他死死盯着那片水渍,眼底的火苗子压都压不住。
以前她傻着,他为了安宁,只能把人护在身后。
现在,这碗莫名其妙的“安神汤”,是直接往他心口上捅刀子!
“打了好。”
半晌,陈向东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能冻死人,“以后那院的东西,别沾。回头我找两条狼狗拴门口,省得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闯!”
这是直接把亲妈亲弟都划进畜生堆里了。
刘小满心里稳了。
“行了,别整天板着个脸,跟阎王爷似的,吓着孩子。”
刘小满伸手扯了扯他衣角,语气软了下来,“一身臭汗,热不热?提的什么?”
那软乎乎的小手一碰,陈向东满身的戾气瞬间被戳破了。
这糙汉子顿时不自在了,挠了挠后脑勺,那张凶脸都快挂不住了,难得有点憨。
“给……给丫头买的。”
他蹲下身,把油纸包递给眼巴巴的陈念,“红头绳,带亮片的。供销社小姑娘都戴这个。”
“哇!谢谢爸爸!”陈念高兴得直蹦。
陈向东看着闺女,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大白牙。然后,他跟变戏法似的,又从兜里掏出个小铁盒。
蓝盖子,上面印着“上海”俩字。
上海牌雪花膏。
这年头,绝对的奢侈品。
陈向东站起身,把铁盒往刘小满手里一塞,动作硬邦邦的,眼神却飘着不敢看她。
“顺路买的。”他清了清嗓子,掩饰着尴尬,“看你那瓶了。卖货的说,这个抹了……手不糙。”
刘小满握着冰凉的小铁盒,心口却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顺路?
运输队在村东,供销社在县城,几十里地,亏他说得出口。
这头凶兽,为了哄媳妇,竟然也会去研究这些小姑娘家家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