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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第二章 西山道中

从陈家宗祠出来,陈浮走了三十里。

初春的天黑得早。申时刚过,头已经偏西,把山道两旁的枯草染成一片昏黄。陈浮踩着碎石铺就的官道,一步一步往西山方向走。肩上扛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三长老派人扔给他的,里头有两套换洗衣物,十两碎银,还有一张盖了陈家族印的“调令”。

这就是他在陈家十七年的全部。

山道上人迹罕至。偶尔有押送灵石的仙门弟子御剑飞过,带起一阵狂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陈浮低着头走,耳边回荡着宗祠里的那些声音:

“废物就是废物。”

“凡骨下下品。”

“调去西山灵矿,无召不得返回。”

他忽然想起原主的记忆里,有一年冬天,他才八九岁,因为饿得慌,偷偷溜进厨房找吃的。厨娘可怜他,给了两个冷馒头。他揣在怀里往回跑,经过练武场时,正赶上堂兄陈渊带着一帮族中子弟练剑。

陈渊看见他,眼睛一亮,招手说:“陈浮,过来过来,帮我拿一下剑。”

他傻乎乎地跑过去,刚伸出手,陈渊一剑鞘抽在他脸上,抽得他满嘴是血,滚出去三丈远。

满场哄笑。

陈渊提着剑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废物就是废物,连拿剑都拿不稳。滚吧。”

他捂着嘴,血从指缝里流出来,一声不敢吭,爬着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陈渊刚被父亲骂了,正想找人出气。

原主的记忆到这里就断了。陈浮不知道那个八九岁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大概就是继续被骂、被打、被无视,一年又一年,直到三个月前他穿越过来,接手这具遍体鳞伤的身体。

陈浮停下脚步,靠着路边一棵老槐树歇息。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穿越过来三个月,这具身体被他养好了些,至少不再面黄肌瘦,脸上的旧疤也淡了。但有些东西养不好,比如灵。

他抬起右手,按照原主记忆里的法门,试着引一缕灵气入体。

没有反应。

再试。

还是没有。

他试了十七次——和灵检测的次数一样——放弃了。这具身体就像一个漏水的桶,灵气从头顶灌进去,从脚底漏出来,一丝都留不住。

凡骨。

这就是凡骨。

陈浮靠着老槐树,望着西山方向那越来越近的烟尘,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废墟中央。到处都是焦黑的断壁残垣,像被一场大火烧过。但废墟中央长着一株巨大的青藤,藤蔓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缠绕成一座高台。台上坐着一个老人,须发与青藤共生,分不清哪里是他,哪里是藤。

老人睁开眼,看着他。

那眼神很怪。不像祖父陈玄机那样高高在上,也不像堂兄陈渊那样轻蔑厌恶。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凡骨之命,非天之命,乃人之命。”老人说,“你信不信?”

陈浮想问他什么意思,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藏在胡须和藤蔓里,看不真切:“去吧。等你看见那线,就明白了。”

说完,老人一挥手,青藤忽然燃烧起来,漫天大火吞没了一切——

陈浮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灵矿的工棚里,浑身冷汗。

他当时以为只是梦。

现在,他靠着老槐树,望着西山的烟尘,忽然觉得那梦可能没那么简单。

“凡骨之命,非天之命,乃人之命……”

他喃喃念着这句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伙子,一个人念叨什么呢?”

陈浮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

老槐树后面,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老妇人。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裂的河床。她佝偻着背,背上背着一个竹篓,篓子里装着一些野菜和柴。

陈浮松了口气:“婆婆,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老妇人笑了笑,露出一口豁牙,“老婆子耳朵背,就听见你念叨什么‘人之命人之命’的。咋啦,小娃娃有什么想不开的?”

陈浮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老妇人,心里隐隐有些警惕。但她的眼神太普通了,就像一个寻常的山野村妇,浑浊、疲惫、带着几分好奇。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婆婆,您知道西山灵矿还有多远吗?”

“西山灵矿?”老妇人往西边指了指,“顺着这条路走,再有二十里就到了。咋,你是去当矿工的?”

“不是。”陈浮摇摇头,“去当监工。”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监工?你这小身板,当监工?”她笑得很响亮,笑得腰都弯了,笑得竹篓里的柴直晃,“那些矿工可都是挖了几十年的老油子,你一个毛头小子去当监工,不怕被他们吃了?”

陈浮没有笑。他看着老妇人,问:“婆婆怎么知道矿工的事?”

老妇人止住笑,摆摆手:“老婆子就住在这山脚下,经常看见那些矿工出来换东西。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都是木的,跟行尸走肉一样。”她叹了口气,“前些子还有一个,想偷偷跑出来换点盐,被监工抓住了,当场打死,尸体就扔在山沟里喂狼。”

陈浮沉默了。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小伙子,老婆子多嘴劝你一句——那个地方,能不去就不去。就算去了,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那些监工,表面上是替陈家管矿,实际上是给仙门看狗。你去了,就是狗腿子的狗腿子,两头不是人。”

陈浮抬起头,看着这个萍水相逢的老妇人。

她的眼神浑浊,但浑浊底下有一种很清醒的东西。那种清醒,陈浮在穿越前见过——那是底层人特有的清醒。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谁在受苦,谁在吃肉,知道这世道不公平,知道自己的命不值钱。

“婆婆,”陈浮问,“您怎么知道这些?”

老妇人嘿嘿一笑,没有回答。她背着竹篓,慢慢往山下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小伙子,记住老婆子的话——那些矿工,他们不是天生就该挖矿的。他们只是命不好。可这命,是谁给的?老天爷给的?还是人给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浮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

老妇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她的背影佝偻,竹篓沉重,但她走得从容,像是走过千百遍这条路,像是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

陈浮忽然想起青藤老人那句话:“等你看见那线,就明白了。”

那线,是什么线?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继续往前走。

二十里路,他走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西山灵矿。

那是一座光秃秃的山,山体被挖得千疮百孔,到处都是黑黢黢的矿洞。山脚下建着一排排低矮的棚屋,棚屋周围堆满了废矿石和矿渣。一条浑浊的小河从山边流过,河水泛着诡异的幽蓝色——那是被灵石粉末污染的颜色。

矿洞口,已经有人影开始活动。那些佝偻的身影像蚂蚁一样爬进爬出,有的推着矿车,有的扛着镐头,有的拖着沉重的脚步,把一筐筐灵石原矿搬到洞口外的空地上。

监工的呵斥声远远传来:

“快点快点!磨蹭什么!今天的份额完不成,晚饭就别吃了!”

“那个谁,把车推稳点!摔坏了矿石,老子扒了你的皮!”

“都他娘的给我打起精神!天罡宗的大人过两天要来巡察,到时候谁敢掉链子,我第一个收拾他!”

陈浮站在山脚,看着这一幕。

初春的晨风吹在脸上,带着矿渣的腥臭味。东边,太阳刚刚露出半个头,把那些矿洞和棚屋染成一片暗红。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矿洞走去。

身后,老槐树上,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嘎嘎叫着飞向远方。

那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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