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冲过去, 却被一路拖走。
回头时, 我看见她被人押上另一辆马车。
那辆车往东走了。
东边是驿馆。
他说过, 送去驿馆。
九年没睡踏实过的我, 今晚终于可以睡了。
马车停下时, 我闻见一股浓烈的松油味。
抬起头, 眼前是一座三层楼阁,
雕梁画栋, 挂满红绸——摘星楼。
“娘娘请。”
身后的人推了我一把。
我迈上台阶, 一级、 两级、三级……一共一百零八级。
每隔三级站着一个守卫。
上楼时, 我听见两个守卫低语——
“听说西南那边闹得凶, 我哥他们营……唉。”
另一人撞了他一下, 两人立刻噤声。
西南。 我哥。
他们营。
这几个词在我心里转了一圈,没来得及细想。
上了楼, 推开房门。 里面是妆台、 铜镜、红烛、 喜被。 桌上摆着凤冠霞帔。
“请娘娘更衣。”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 没动。 窗户开着一道缝, 松油味从那道缝里钻进来。
我走到窗前,推开。
楼下堆着柴薪。 整整齐齐码了三层, 有人正往上浇油, 金黄色的松油一桶一桶淋得透透的。
柴堆旁站着兵, 黑压压的, 一眼望不到头。 我数了数旗子——玄甲军,
三千人。
我关上窗。
走回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太白了, 太静了, 太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我坐下来, 拿起凤冠。
点翠的, 三百二十一颗东珠, 重得压脖子。 我戴上。
又拿起嫁衣。
大红妆花缎, 金线绣着百子图。
求子的图案。
我笑了。
今夜要死, 却穿着求子的衣裳。
我穿上嫁衣, 袖子有点长, 盖住了手指。
我摸了摸袖子里那个东西 ——娘给的符。 粗布缝的, 里头是三粒金瓜子。 娘攒了半辈子, 塞给我时说: “囡囡, 嫁人了,身上得有点自己的钱。”
我没告诉她,这嫁衣底下是柴薪, 凤冠里头是刑具, 摘星楼是柴堆。
我站起身,又走到窗前, 推开。
天快黑了。 楼下点起了火把, 一支、 两支、三支…… 像一条火龙,
把摘星楼围在中间。
火把的那头是皇城方向。 更近的地方搭着一座高台, 台上坐着一个人。
穿玄衣,头发花白, 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他抬起头,隔着几十丈, 冲我晃了晃茶杯。
镇国公霍渊。
他在敬我这个将死的祭品。
2 我关上窗。
走回妆台前, 慢慢坐下。
铜镜里的那张脸,还是那么白, 那么静。
九年了。 白天是沈默,夜里是沈清辞。 说话压着嗓子, 走路端着肩膀, 笑不能露齿, 哭不能出声。
我怕。
但我从来没想过, 被发现之后,会是这种死法。
欺君之罪要头。 他不。
他要烧死我。
窗外传来脚步声。 我竖起耳朵, 两个人在楼梯口说话——“听说没? 西南军哗变了。”
“别瞎说。”
“真的。 死了三十万人, 朝廷不给说法, 当兵的能服?”
“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 这才急着搞祭天,
用个女人的命, 堵三十万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