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在手机上看车子的内饰视频,音量开得很大。
没人抬头说句「慢走」。
楼道灯坏了,我和陈默一前一后下楼。
他的影子吞没了我的。
到楼下,他忽然说:
「下次……要不别来了?」
夜风很冷。
我说:
「不行。」
他不再说话。
我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那个空饭盒的距离。
4
公司的年度体检报告发到手里时,我正修改着第无数次被打回来的方案。
轻度贫血。
慢性浅表性胃炎伴糜烂。
建议:规律饮食,减轻压力,避免情绪波动。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纸上的黑色油墨好像活了过来,扭曲成嘲讽的脸。
「你怎么了?」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头,「脸色好白。」
「没事。」
我把报告折起来,塞进包最底层。
晚上陈默加班,十点才回来。
我热了剩菜,我们面对面吃饭。
电视开着,播放无聊的综艺,里面传来令人觉得虚假的笑声。
「我今天体检。」「胃溃疡,贫血。」
我说完。陈默的筷子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在节能灯下显得很疲惫,眼角有细密的纹路。
「严重吗?」
「死不了。」
他放下碗。
陶瓷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能不能,」他声音很低,但很沉,「先顾顾你自己?」
我愣住了。
结婚三年,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不是商量,不是恳求,而是……接近质问。
「药钱,饭钱,车钱,房钱。」他一字一顿,「我们的积蓄还剩多少,你算过吗?」
我张了张嘴。
手机响了。
母亲的电话。
我的胃又传来绞痛。
我下意识要接,陈默的手按在了我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
铃声响到第七下,我挣脱他,按下接听。
「囡啊,你王姨推荐个偏方,治高血压特灵!」母亲的声音喜气洋洋,「一个疗程两千,你先买三个疗程给你爸试试!」
我看向陈默。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扒饭的动作很快,很用力,仿佛跟米饭有仇。
电话那头还在说:
「你王姨女婿是医院主任,这药靠谱……」
我说:
「好。」
挂断电话后,陈默起身去厨房洗碗。
水声哗哗,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
我坐在渐渐冷掉的饭菜前,摸了摸自己的胃。
那里隐隐作痛。
5
失眠到凌晨三点。
陈默在身旁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挤进来,照在他微微蹙着的眉头上。
我轻手轻脚下床,想去客厅喝口水。
经过书桌时,踢到了一个纸箱。
箱子没封严,露出一角蓝色封皮。
鬼使神差地,我蹲下身,抽出了那个本子。
是一本普通的学生作文簿,封面画着幼稚的卡通星星。
翻开。
第一页,时间是我们结婚那年的六月。
「6 月 12 ,她爸药费:3000。」
「7 月 5 ,她哥借钱说应急:8000。」
「8 月 20 ,她妈生红包:2000。」
「9 月 3 ,她弟学费:4500。」
一笔一笔的记录,清晰,工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