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萧璟哲在南街的一套宅子，现在用来安置墨玉，白知薇提着食篮走到临时搭起的狗舍旁时，而萧璟哲则背着手站在不远处，眉头紧锁地看着笼中的墨玉——那只通体乌黑的獒犬，正扒着笼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靠近的人，浑身的毛发都绷得笔直，透着十足的敌意。
“王爷。”白知薇将食篮放在地上，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墨玉的护食问题积年已久，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
萧璟哲转过身，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白姑娘尽管放手做，本王倒要看看，这混球究竟能不能被你驯服。”他养了墨玉四年，从幼犬养到如今这般壮硕，纵是知道它护食伤人，也舍不得真罚，可前墨玉竟咬伤了府里的老仆，若再不管，怕是迟早要出大事。
白知薇没接话，只是蹲下身，从食篮里拿出两样东西——一碗混着碎肉的普通狗粮，还有一小碟切得极细的卤牛肉，那是她特意用秘料卤制的，香气浓郁，光是闻着就让人垂涎。
她没有靠近笼子，只是将那碗狗粮放在笼门外三步远的地方，而后便转身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自顾自地翻出一本旧书看了起来，仿佛完全没把墨玉放在眼里。
这是她的“无视法”。
对于墨玉这种因缺乏规则、长期被溺爱而变得极具攻击性的犬只，越是表现出在意，越是强行靠近，只会激发它的敌意。唯有无视它的挑衅，让它明白“这个人类不会伤害我，也不会抢我的东西”，才能慢慢卸下它的防备。
笼中的墨玉先是警惕地盯着那碗狗粮，又转头看向白知薇，见她竟真的毫无动作，只是安静翻书，喉咙里的呼噜声渐渐低了下去，却依旧没放松警惕，只是将目光死死锁在那碗散发着香气的食物上。
一刻钟过去，白知薇连头都没抬一下。
又一刻钟，墨玉终于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凑到笼门边，先是用鼻子嗅了嗅空气，确认没有危险后，才猛地叼起那碗狗粮，拖回笼子角落，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它吃了。”萧璟哲低声道，语气里藏着几分惊讶——往里，但凡有人靠近它的食物，它必会龇牙咧嘴，甚至扑上来撕咬，今竟只是警惕，却没攻击。
白知薇抬眼瞥了一眼，淡淡道：“这只是第一步。它现在只是觉得，我没有威胁罢了。”
接下来的三，白知薇每辰时都会准时来这处宅子，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放下食物，便走到一旁看书，不看墨玉，不靠近，也不说话。
第二，墨玉吃完食物后，会盯着白知薇看许久，那双凶戾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困惑；第三，白知薇放完食物起身时，故意放慢了脚步，墨玉只是抬了抬眼皮，竟没有发出任何警告的低吼。
也是这一，白知薇尝试着，在墨玉吃完食物后，缓缓伸出手，停在笼栏外半尺的地方，掌心朝上——这是犬类世界里，表示“无恶意”的姿势。
墨玉先是猛地站起身，喉咙里再次发出呼噜声，可看着白知薇那只纹丝不动、掌心空空的手，它竟没有扑上来，只是迟疑地往前凑了凑，鼻尖探出笼栏，小心翼翼地嗅了嗅。
温热的鼻息扫过掌心，带着淡淡的狗粮香气。白知薇的手指没有丝毫动弹，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就在萧璟哲以为墨玉要发作时，它却突然偏过头，任由白知薇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头顶。
那一下触碰极轻，像是拂过一片羽毛。
墨玉的身体僵了一瞬，却没有躲闪，只是定定地看着白知薇，那双原本满是凶戾的眼睛里，竟多了几分茫然，仿佛不明白，这个人类为何和旁人不一样。
“成了。”白知薇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接下来，该矫正它的护食问题了。”
第四，白知薇依旧带来了两样食物。只是这一次，她将那碗普通狗粮放进笼中，待墨玉低头要吃时，才缓步走到笼边，手中捏着那碟卤牛肉。
墨玉立刻停下动作，猛地抬头，喉咙里的低吼几乎要冲破喉咙，前爪死死扒着食碗，一副“谁敢抢就咬谁”的架势。
萧璟哲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生怕墨玉伤了白知薇，却被白知薇抬手拦住。
“王爷莫急。”她声音依旧温柔，对着笼中的墨玉轻声道，“墨玉，看这里。”
她晃了晃手中的牛肉，浓郁的香气瞬间飘进笼子。墨玉的鼻子动了动，低吼声弱了几分，眼睛死死黏在那碟牛肉上，却依旧不肯松开食碗。
“交换。”白知薇一字一顿道，将牛肉递到笼边，“把你的碗给我，我给你这个。”
墨玉迟疑了。
它看着白知薇手中的牛肉，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普通狗粮，喉咙里的呼噜声渐渐变成了犹豫的呜咽。
白知薇没有催促，只是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耐心等待。
一炷香的时间，萧璟哲看得心焦，可白知薇却始终气定神闲。
终于，墨玉像是做了某种艰难的决定，缓缓松开了扒着食碗的爪子，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个瞬间。
白知薇迅速将食碗从笼中拿出，同时把那碟牛肉放了进去，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墨玉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扑向那碟牛肉，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完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爪子，竟完全忘了方才被拿走的食碗。
“这……这就成了？”萧璟哲惊得合不拢嘴。他往里哪怕只是靠近墨玉的食盆半步，都会被它追着咬，如今竟眼睁睁看着白知薇拿走它的碗，它却毫无反应。
白知薇将食碗重新添粮递回笼中，笑道：“这是‘交换法’。让它明白，人类靠近它的食物，不是为了抢，而是为了给它更好的。次数多了，它便会放下防备，护食的毛病，自然就改了。”
接下来的三，白知薇每都会重复这个交换的过程。
墨玉的变化一比一明显。从最初的警惕低吼，到后来看到白知薇靠近，会主动往后退半步，甚至会用鼻子蹭蹭她的手心，像是在催促她快些拿出牛肉。
第七清晨，白知薇如往常一样走进偏院时，还没来得及放下食篮，笼中的墨玉竟突然摇起了尾巴。
那尾巴粗长，摇得不算流畅，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却实实在在地摆了起来，幅度不大，却足以让一旁的萧璟哲僵在原地。
他怔怔地看着墨玉，又看看白知薇，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它……它摇尾巴了？”
两年了。
他养了墨玉整整四年，喂它最好的肉，给它最宽敞的窝，纵着它的所有脾气，可墨玉有整整两年未对他摇过一次尾巴，甚至连亲近都不肯。可如今，不过短短七，它竟对着一个刚认识的女子，摇起了尾巴。
白知薇蹲下身，看着笼中不再龇牙、眼神温和了许多的墨玉，伸手揉了揉它的头顶：“墨玉不是疯，也不是凶，它只是缺一个懂它的人。”
“懂它？”萧璟哲走上前，看着墨玉任由白知薇抚摸，眼底满是复杂，“本王竟不如你懂它。”
“王爷只是太宠它了。”白知薇收回手，语气认真，“犬类和人一样，需要爱，更需要规则。一味纵容，只会让它分不清对错，用自己的方式去保护自己，久而久之，便成了旁人眼中的‘疯狗’。”
墨玉像是听懂了她的话，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撒娇。
萧璟哲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他忽然明白，白知薇能驯服的，从来不止是狗。她的耐心，她的智慧，她那份对生命的尊重，才是最难得的东西。
他看着白知薇弯腰安抚墨玉的侧影，晨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竟让他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悸动。
或许，这趟来白家，不止是为了墨玉……
白知薇安抚完墨玉，转身看向萧璟哲，见他盯着自己出神，不由挑眉：“王爷？墨玉的护食问题已基本矫正，后续只需每巩固，不出半月，便不会再伤人了。”
萧璟哲回过神，掩去眼底的异样，轻笑一声：“白姑娘果然名不虚传。本王谢过了——只是，这谢礼，怕是要好好琢磨一番，才配得上姑娘的本事。”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目光却落在白知薇身上，再也移不开。
而笼中的墨玉，正扒着笼栏，眼巴巴地看着白知薇，尾巴摇得更欢了。
它或许不懂什么是规则，什么是驯服，但它知道，这个温柔的人类，是第一个真正看懂它的人。
从此，这只桀骜的獒犬，便认下了这个新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