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
我低头看自己——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腕上还戴着住院手环。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蔫了的康乃馨，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我没死？
还是……重生了？
「妈！」
一个声音撞进耳朵里。
我僵硬地转过头。
病床边站着一个女孩。
十五六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瘦得跟竹竿似的，颧骨高高突起，眼底乌青一片，嘴唇上翘着皮。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用一黑色皮筋随便扎着，碎发粘在额头上。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得像两颗核桃。她正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随时准备逃跑。
「妈，你醒了？你吓死我了……医生说你低血糖晕倒在路边，还好有人打了120……」
我死死地盯着她。
林玲。
我的女儿。
活着的，站着的，会说话的林玲。
我猛地坐起来，一把抱住她。输液针被扯掉了，血珠子从手背上冒出来，我顾不上。我把她箍在怀里，箍得死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揉进血肉里，再也不要分开。
她僵住了。
「妈……妈你怎么了？你做噩梦了吗？」
噩梦。
对，那是个噩梦。
那一定是个噩梦。
「没事，」我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妈没事，妈就是……想你了。」
她愣了愣，耳朵尖红了一点。
「我天天都在你跟前，有什么好想的……」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她慌了，手忙脚乱地找纸巾，翻遍了书包才翻出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笨拙地往我脸上擦。
「妈你别哭啊！我错了还不行吗？补习班我上，我上还不行吗？你别吓我……」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不上。」
「什么？」
「什么补习班都不上了，」我说，「以后都不上了。」
她呆呆地看着我，好半天才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妈，你是不是发烧了？还是撞到头了？医生说你晕倒的时候可能磕到了……」
我摇摇头，把她拉进怀里。
窗外的阳光很好，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的黑发上，泛着一层茸茸的金色光晕。
墙上的挂历写着：2022年9月3。
高三开学第三天。
上辈子，就是这一天，我她签了最后一份补习班合同。一万八的「高三冲刺全托班」，每周七天，每天六小时，从早到晚。
她签的时候手在抖，我说你抖什么，妈花这么多钱供你，你还不乐意？
她没说话。
她从来都不说话。
这辈子，我不会了。
03
出院那天，我翻出家里的抽屉。
一个铁皮饼盒，锈迹斑斑的，藏在衣柜最深处。打开来，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收据，用皮筋捆着，每一张都是我的心血——奥数班六千八，英语强化八千四，物理冲刺五千二，化学集训四千九。还有一对一家教、寒假特训营、考前押题班、名校冲刺营……
三年，十二万八千六。
上辈子，这些收据是我的勋章。我跟同事炫耀，跟我妈炫耀，跟一切愿意听的人炫耀：看我多舍得为孩子，看我多负责。
我一张一张撕碎。
林玲站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