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月1，元旦。
北京下了一场大雪。
陆铭早上醒来，推开窗，外面白茫茫一片。银杏树的枝丫上压满了雪，偶尔扑簌簌掉下一团，砸在路过的学生头上，引来一阵笑骂。场上已经积了半尺厚的雪，有早起的同学在堆雪人，胡萝卜做鼻子，煤球做眼睛。
今天是元旦，学校放假一天。
宿舍里，刘恒回家了，孟京辉去亲戚家串门，朱晓平一个人在写东西。陆铭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
“去哪儿？”朱晓平问。
“王府井，有点事。”
其实是去周大爷那儿。元旦了，得去看看老头，顺便问问最近的情况。
这三个月，陆铭通过周大爷的介绍，又做了几笔国库券生意。海淀那个张建国又联系过他两次，朝阳那个街道办也成了。他小心翼翼，每次只做几百块，分散在不同网点，资金从五千滚到了八千。
他给母亲寄了五百回去，让张秀兰把筒子楼的那间房修修，再买台电视机。母亲回信说，收到钱了，但没舍得花，都存着，等他毕业了娶媳妇用。
陆铭哭笑不得。
坐上公交，一路晃到王府井。雪后的北京城格外安静，街上行人稀少，只有扫雪的大爷在路边忙活。
周大爷的报摊还在，只是老头穿了件军大衣，戴着棉帽子，缩在藤椅里看报纸。报摊上盖着一块塑料布，上面落满了雪。
“哟，大学生来了。”老头看见他，笑眯眯地坐起来，“今儿元旦，不出去玩？”
“来看看您。”
周大爷从报摊底下摸出一个纸包，塞给他。
“这是给你的，新年礼物。”
陆铭打开一看，是一本旧书——《作指南》，1984年内部发行的，封面上印着“仅供内部参考”的字样。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没有折角，没有污渍。
“周大爷，这……”
“我年轻时在银行过，对有点研究。”周大爷说，“这东西以后有用，你拿着。我听说上海那边已经在搞了，迟早要全国推开。”
陆铭心里一热。
这三个月，老头帮了他太多。不光介绍生意，还教他怎么看行情、怎么找下家、怎么规避风险。每次去银行贴现前，老头都会帮他算一遍，告诉他哪家银行折扣高、哪家银行查得严。说是萍水相逢，却比亲爷爷还亲。
“周大爷，谢谢您。”
老头摆摆手：“别谢。我看你小子有出息，将来肯定能成大事。到时候别忘了我就行。”
“不会忘的。”
老头笑了，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说：“对了，最近风声紧，别太张扬。国务院那边可能要出文件，把国库券转让统一管起来。你先歇歇，等政策明朗了再说。”
陆铭点点头。
他也感觉到了。
这几个月，北京城里倒券的人越来越多，银行查得也越来越严。前几天听说有个人在崇文门被抓了，判了三年。周大爷消息灵通，说的肯定是真的。
该收手了。
八千的本金，够他接下来两年学费生活费，还能剩下不少。等政策明朗了，再找新的机会。
告别周大爷，陆铭在王府井逛了一圈。百货大楼门口贴着“元旦大酬宾”的红纸，新华书店里人不少，东安市场热热闹闹。他给母亲买了一件羊毛衫，灰蓝色的，摸起来软软的，想着她穿上肯定暖和。给自己买了几本书——《百年孤独》《活着》《妻妾成群》，都是最近流行的。
然后坐车回学校。
到校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念薇。
她穿着红色羽绒服，围着白围巾，站在雪地里，脸冻得通红。她不停地跺着脚，双手捂着嘴哈气，看见公交车就抬头看一眼。
陆铭下车，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沈念薇看见他，眼睛一亮，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
“今天元旦，想来看看你。”她小声说，“给你带了点吃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饭盒，打开，是热腾腾的饺子。饺子还冒着热气，皮薄馅大，一看就是手工包的。
“我妈寄来的，白菜猪肉馅的。我怕凉了，一路捂着呢。”
陆铭接过饭盒，心里暖暖的。
“进来坐坐？”
“不了，晚上还要演出。”她看看表，“就待一会儿。”
两人站在校门口，一边吃饺子一边聊天。陆铭吃了一个，味道很好，有家里的感觉。
沈念薇说她们学校元旦有演出，她跳《天鹅湖》里的一段，第一次上台，紧张得不行。说排练的时候老是出错，老师骂了她好几次。说舞鞋是新买的，还有点磨脚，但上台就得忍着。
陆铭说他也紧张，上个月剧本发表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沈念薇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你紧张什么呀，你那么厉害。”
“你也很厉害，会跳舞的人，都会发光。”
沈念薇脸红了，低下头，用脚尖踢着雪。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说：“陆铭，你……你有女朋友吗？”
陆铭一愣。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陆铭看着她。
雪地里，她红扑扑的脸，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她穿着红色羽绒服，站在白雪中，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他突然想起林婉清，想起徐帆。
“算是有吧。”他轻声说。
沈念薇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哦，那挺好。”她把饭盒收好，站起来，“我该走了，晚了赶不上演出。”
“我送你。”
“不用，车就在那边。”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笑着说：“下次来看我演出！”
然后跑向公交站，红色羽绒服在雪地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街角。
陆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叮——情感支线进度更新：沈念薇（2/10）→（3/10）】
【提示：当前情感纠葛指数上升，请宿主妥善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