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袁肆音走了之后,京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云棠每天还是那样过——早起,抄经,吃饭,发呆,睡觉。

只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个会突然推门进来的人。

少了一个会蹲在椅子上跟她说话的人。

少了一个会从怀里摸出热包子、笑着说“还热着”的人。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云棠回了趟庙。

庙里还是老样子,只是更破旧了些。正殿的瓦片又掉了几块,院墙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层。

她给灶王爷上了香,磕了三个头。

灶王爷还是笑眯眯的,跟以前一样。

她跪在那儿,忽然想起袁肆音第一次来庙的时候。

那是去年冬天吧?

不对,是前年。

子过得真快。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堵墙。

他每次都是从那儿翻进来的。

动作笨拙得像只企鹅,有时候还会摔个屁股蹲儿。

但每次落地之后,都会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

“我来了!”

云棠站在墙底下,看着那堵墙,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去了南城边上那家小笼包铺子。

老板看见她,笑了。

“仙子来了!快请坐!”

云棠坐下来,要了一笼包子。

包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她吃了两个,忽然问:“老板,你记得那个小公子吗?”

老板愣了一下:“记得记得,常跟您一起来的那个。”

云棠点点头:“他去边关了。”

老板愣住了。

“边关?打仗那个地方?”

云棠点点头。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他可得小心点。”

云棠说:“他会回来的。”

老板看着她,笑了。

“那敢情好!等他回来,我给他蒸最新鲜的包子!”

云棠点点头,继续吃包子。

吃完包子,她付了钱,站起来。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老板。”

“嗯?”

“铺子别关。”

老板笑了。

“不关,不关。”

云棠推开门,走进腊月的风里。

腊月二十五,边关传来消息。

袁肆音打了胜仗。

虽然是小胜,但好歹是胜了。

云棠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松快了些。

腊月二十八,又一封信。

还是胜仗。

这回敌三千,自己伤亡五百。

云棠看着那个数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五百。

五百条人命。

她没见过那些人,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

但他们死了。

为了大周,为了皇上,为了这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完的仗。

她把信折好,贴身放着。

然后继续抄经。

腊月三十,除夕。

宫里冷冷清清的。

往年这时候,总会有宫宴,有歌舞,有鞭炮。

今年什么都没有。

皇上不在,谁还有心思过年?

云棠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那盏兔子灯。

灯里的蜡烛换了新的,火苗稳稳地燃着。

她忽然想起前年除夕。

他穿着大红的新衣裳,从怀里往外掏东西——鞭炮、花灯、糖瓜、点心、果、蜜饯,堆了一桌子。

他包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像元宝,有的像包子,有的像一团面疙瘩。

他说:“反正都能吃。”

他放鞭炮的时候,点着了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放花灯的时候,闭着眼睛许愿,许完问她许的什么愿。

她说“不告诉你”。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云棠坐在那儿,想着这些,嘴角忽然翘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北边的天。

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他在那边。

活着。

“袁肆音,”她轻声说,“过年好。”

没人回答。

风吹过来,有点冷。

她站了一会儿,关窗,回屋。

正月初一,云棠起了个大早。

她去庙给灶王爷上香,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回到宫里,继续等。

等信,等消息,等他回来。

正月初五,信来了。

“云棠,我打了胜仗。但我睡不着。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死人。有北狄的,也有咱们的。他们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睁着,看着天。我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云棠看着这封信,心里一紧。

她拿起笔,回了一封信。

只有一句话。

“他们在看你。看你能不能把仗打完,让他们死得值。”

正月十五,元宵节。

京城里冷冷清清,没人看花灯。

云棠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那盏兔子灯。

灯还是那盏灯,跟去年一样。

她忽然想起去年元宵,他拉着她去看花灯。

满街都是灯,大的小的,圆的方的,各种形状。

他在灯谜摊前猜灯谜,猜错了还嘴硬。

他在河边放河灯,闭着眼睛许愿。

他问:“你许的什么愿?”

她说:“不告诉你。”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云棠想着这些,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柜子前,拿出那盏兔子灯。

是袁肆音送的那盏。

她点上蜡烛,提着灯,走出屋子。

外面没有人。

她一个人提着灯,在宫里走着。

走到御书房门口,她停下来。

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

以前他总是在这儿,批折子,见大臣,忙得脚不沾地。

现在这儿空空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南城边上那家小笼包铺子,她停下来。

铺子关着门,黑漆漆的。

老板回家过年了。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门口,她停下来。

城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人在打仗。

她把灯举高了一点,对着北边晃了晃。

“袁肆音,”她说,“元宵节快乐。”

风很大,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她站了很久,直到蜡烛快烧完了,才转身回去。

正月二十,边关传来消息。

北狄发动总攻了。

云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抄经。

手上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大片。

她把那张纸撕下来,换了一张新的。

继续抄。

抄着抄着,手忽然抖了一下。

她放下笔,看着自己的手。

抖得厉害。

她把那只手握紧,握成拳头。

然后松开,继续抄。

正月二十五,消息又来了。

大周赢了。

惨胜。

死了八千人。

袁肆音受了伤。

云棠听到“受伤”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下。

“什么伤?重不重?”

报信的人说:“箭伤,肩上。太医说没伤到要害,养养就好。”

云棠听完,点了点头。

等那人走了,她坐下来,忽然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支箭。

射在哪儿?

疼不疼?

流了多少血?

有没有人照顾他?

她想了一夜。

第二天,她做了一个决定。

正月初八,云棠去找了一个人。

兵部尚书,周延。

“我想去边关。”她说。

周延愣住了。

“仙子说什么?”

云棠说:“我想去边关,看看皇上。”

周延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行。”

云棠问:“为什么不行?”

周延说:“边关在打仗,太危险。仙子是皇上看重的人,万一出了事,下官担不起这个责任。”

云棠说:“我自己担。”

周延还是摇头。

“不行。”

云棠看着他,忽然问:“周大人,您有儿女吗?”

周延愣了一下,点点头。

“有。一儿一女。”

云棠说:“要是他们受伤了,您想不想去看他们?”

周延沉默了。

云棠说:“我不是去添乱的。我就是想看看他。”

周延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下官可以帮仙子安排。但仙子得答应下官一件事。”

云棠问:“什么事?”

周延说:“平安回来。”

云棠点点头。

“好。”

正月十二,云棠出发了。

骑着马,带着两个护卫,一路往北。

她不会骑马,是现学的。

学了三天,勉强能骑稳,就上路了。

一路上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头。

但她什么都没说。

咬着牙,一直往北走。

走了七天,终于到了边关。

远远的,她看见了军营。

帐篷密密麻麻的,像一群白色的蘑菇。

她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帐篷,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忍住了。

打马,继续往前走。

到了营门口,被人拦住了。

“站住!什么的?”

云棠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

那是袁肆音给她的,说有事可以随时来找他。

守门的兵看了一眼令牌,愣住了。

然后赶紧放行。

“仙子请进!”

云棠打马进去。

有人领着她,一直走到中军大帐门口。

“皇上在里面。”那人说。

云棠站在门口,忽然有点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进去。

袁肆音正坐在案前看地图,听见动静,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云棠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瘦了好多,脸都凹进去了。肩上缠着白布,隐隐透出一点红。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慢慢亮起来。

然后他笑了。

还是那个笑。

“你来了。”

云棠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嗯。”

袁肆音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

“你怎么来了?”

云棠说:“来看看你。”

袁肆音看着她,眼睛有点红。

但他没哭。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谢谢你,云棠。”

云棠摇摇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帐外风声呼啸,帐内却很暖。

过了很久,袁肆音忽然说:“云棠。”

“嗯?”

“我梦见你好多次。”

云棠看着他。

袁肆音说:“每次梦见你,醒来就想,你要是真在就好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你来了。”

云棠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他的眉头动了动,然后松开了。

她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他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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